翠花把炭笔往桌上一放。
“这不是白家一个人干的。”
赵大海抬眼看着她,翠花盯着那堆册子,声音笃定。
“这是早就有人不想让浙东那一家留下自己的名字了。”
赵大海没有反驳,他集中精神,视线再次落进枯龙井旁边那处被刮去的残墨深处。
纸张纤维里,还剩下半个笔画,应该是一个姓的起笔。
但是仅凭这还不够,赵大海没有乱猜。
他拉过旧海图,把白家路线图的南海起点圈了出来,又把浙东线的角度延伸出去。
接着,他把日军日志里从菲律宾海沟到死亡群岛的偏转记录也标上。
他把这三条线压在粗纸上,炭笔不停移动。
翠花看不懂海线,只能看着他的手不停的动。
最后,赵大海手里的炭笔停了,笔尖正好压在了清平县附近。
再往细处看时,正是浪头村后山的一片空白山坳。
当翠花凑近看清楚后,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后山?”
赵大海没有说话,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了清平县的旧地契图,又找出村里老人留的山路草图。
他将两张纸压在了一起。
浙东节点的墨线,正好落在浪头村后山深处的一处废弃地名旁。
那地方只写了三个小字,字迹非常模糊。
正是枯龙井这三个字。
翠花手里的炭笔啪嗒掉在桌上,她盯着那三个字,连呼吸都变慢了。
“这名字我听过。”
赵大海看向她,翠花抿了下嘴。
“老辈人不叫它枯龙井,叫它龙眼,说是这井底通海。”
“后来井水干了,路也塌了,还摔死过两个人,村里就没人去了。”
堂屋里,油灯已经烧的很低了。
赵大海盯着枯龙井三个字,眼神沉了下去。
“白家图上的浙东,根本就不在远处。”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它就在咱们村的后山。”
翠花这次没有骂人,只是把掉在桌上的炭笔捡起来,重新攥住。
赵大海继续低头翻书,又过了半炷香,他在一册病案后面的附录里,找到一段被夹进去的旧文。
纸页很薄,差点就被前后两页粘住了。
翠花凑过来,低声念着。
“浙东枯龙井下,有石脉入地,深不可测。”
她念到这里时,主动放慢了声音。
“先祖尝探之,闻地底有水声,触壁则掌心发蓝……”
最后这四个字落下后,堂屋里没人说话,赵大海的手指停在了掌心发蓝上。
他想起了第一次碰到陨石碎片时掌心的那种烧灼感。
也想起了死亡群岛下深渊之水贴上皮肤的感觉,还有火山口岩壁上那些跟着母体跳动的结晶根系。
这说明有人真的摸到过这种同源的东西。
翠花猛的抬起头,这一次,她眼里没有平时的那股子坚硬。
她看着赵大海的手。
“触壁掌心发蓝……你以前不也这样?”
赵大海没有立刻答。
他摊开右手,掌心干净,温热,没有了旧日的蓝痕。
可翠花知道,那些东西曾经来过。
而且还钻进过他的骨头,血里,眼睛里,又被他一点点的熬了过去。
翠花声音放轻,却问的很直。
“大海,你是不是跟这些石头,有着什么说不清的关系?”
油灯轻轻爆了一下灯花,赵大海沉默片刻。
然后,他从内兜里取出那截两寸长的纯净结晶,放在了桌上。
结晶刚贴住桌面,内部的脉络就缓缓亮了一下。
发出的蓝光不强,却正好照在枯龙井这三个字上。
翠花看见后手指一紧。
赵大海低声道:“是不是有关系,要等我去看了才知道。”
翠花没有再追问,她重新拿起炭笔,在粗纸最上方重重的写下一行。
浙东,清平县后山,枯龙井,龙眼,触壁掌心发蓝。
写完后,她又在旁边添了两个字。
危险。
赵大海把白家古籍和沈致远的草纸折好,又叠好日军日志和旧海图,然后按顺序分开放回了油纸包。
那张记着枯龙井位置的粗纸,被他单独压在纯净结晶的下面。
院外,鸡叫了第一声,天边开始泛灰。
赵大海吹灭油灯,起身走到门口。
后山的轮廓还在雾里,有些看不清。
翠花站到他身后,把外衣披到他肩上。
“天亮了再去。”
她的声音不大。
“先吃口热的。”
赵大海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紫萱和红叶还在睡着,铁牛在井边打鼾,院门也闩的严严实实。
这院子还在,人也都在。
赵大海把那张粗纸和纯净结晶收进内兜。
可就在结晶贴上胸口的瞬间。
后山方向,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震动。
咚。
赵大海脚步停住,翠花也抬起了头。
桌上那张被收起前压过的粗纸边角,慢慢的洇出了一点蓝色水痕。
水痕顺着炭字往下爬,最后,停在枯龙井三个字下面。
又浮出了那半个被刮掉的旧字。
赵大海低头看去,那半个字的起笔,就是一个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