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憋着的那股火气,到现在终于散了。
铁牛端着大碗蹲在井边,啃的满嘴是油,嘴里含含糊糊的喊。
“哥,俺守门守的好不?”
赵大海夹了一大块肉,手腕一甩,肉稳稳落进铁牛碗里。
“好的很,今后好好养伤。”
铁牛立刻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俺就说,俺没给哥丢人。”
“再乱动骨头长歪了,我就拿锅铲抽你。”翠花瞪他。
铁牛低头老实扒饭:“俺听嫂子的。”
赵大海把肉往三姐妹碗里分,紫萱一块,红叶一块,翠花两块。
翠花拿筷子的手停了半息:“我不要这么多。”
“吃。”赵大海只说一个字。
翠花低头扒饭,耳根红了一点。
赵大海忽然停了筷子,灶火的光照着三张脸。
他的目光扫过三姐妹,紫萱的右手稳稳捏着筷子,无名指已经很久没有抽动过。
他又看向红叶,她左手腕光滑白净,那股阴冷的青色消失了。
最后是翠花,她胸口起伏平稳,心脏旁边的东西没了,眉眼还是那么凶,手却护着锅边怕人烫着。
地下室铁柜里的金条,九颗原矿,怀里两寸长的纯净结晶。
这些东西加在一块,都不如眼前这张桌子值钱。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就连赵大海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翠花察觉到他目光不对,抬头瞪着他:“看啥?肉不够吃?”
赵大海端起老酒喝了一口,嗓子有点发涩。
“够了。”
紫萱还不放过他,凑过去在他嘴角边亲了一下,脸上全是坏笑。
“我看大海哥刚才想哭。”
院子里静了半息,赵大海没按往常那样怼回去。
他只是伸手抹掉了嘴角的油光,夹了块肉塞进紫萱碗里。
“吃你的。”
紫萱的笑容顿住了,红叶悄悄抬起头,连翠花拿筷子的手都停在了碗边。
她们都看的出来,赵大海今晚坐的这么稳,是因为真把这顿饭,这个院子,这三个人看的比什么都重。
翠花轻哼一声,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少喝点酒,晚上还有正事。”
赵大海抬眼。
翠花立刻补了一句:“白家给的抄本,不看了?”
紫萱拖长音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个正事啊。”
红叶耳根又红了,低头一个劲的扒饭。
翠花伸手就要敲紫萱,紫萱抱着碗躲开,院里的气氛又活了过来。
夜深后,院里的火熄了,锅底只剩一点余温,三姐妹洗漱后相继上床。
紫萱临睡前还扒着赵大海的胳膊嘀咕。
“白家那少爷送来的东西,你可别看太晚。”
赵大海嗯了一声,等她呼吸平稳,他才从枕头下抽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外层压着顾家的暗印。
这是白擎通过顾承云转交的一摞薄册,白家关于天石、源质、古武炼体术的手抄副本。
赵大海点亮油灯,坐到桌前翻开。
纸张发黄,边角起卷,但字迹很清楚,第一册开篇第一行,就让他的眼神沉了下去。
南宋绍兴十二年,先祖于南海赤礁盘见天降蓝石,夜海通亮,以石为引,创天罡锻体术。
赵大海翻的很慢,白家这套东西比沈氏古籍更早,也更偏武道。
里面是一页接一页的手绘图。
有人以蓝石淬骨,皮下浮出灰蓝纹路,有人到了晚年骨缝溃裂,双腿瘫废,脊柱阴寒。
白擎,白鹤年,沈致远,症状完全对上了。
翻到第三册中段时,赵大海的手指忽然停住,那是一张折页的路线图。
以南海某礁盘为起点,往内陆延伸出五条线。
每条线尽头标注着一个地名:闽南,浙东,蜀中,陇西,燕山。
每个地名旁边,都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
赵大海没有犹豫,起身拉开抽屉底层,取出沈致远手绘的南海溶洞草纸,又翻出日军铁皮航海日志的最后一页。
三张纸并排摊在油灯下,他逐个对照。
五个符号里,他发现其中两个符号和沈致远画下的一模一样。
不仅是起笔的弧度相同,中段的折角也一致,就连收尾那道断痕都分毫不差。
更要命的是,这五处地点,恰好对应华夏五大古武世家的发源地。
岭南白家,浙东方向,蜀中唐家,陇西沈家,燕山秦家。
赵大海的指节轻轻的敲了下桌面。
原来不是五大世家碰巧找到了天石。
是天石的影子,从一开始就把他们精准的分到了五个地方。
这也印证了深渊母体有一个超出人类想象的庞大布局。
他合上抄本,走到窗前。
窗外一片漆黑,村屋都隐没在夜色里,远处的山岭只剩黑影。
赵大海没有出声,意念一动,双眼深处浮现纯蓝竖瞳。
他的视线穿透了黑夜,村屋和山岭的阻碍仿佛都消失了。
赵大海这次朝着西北方向的大地深处看去。
几十公里外的地壳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却感觉到了。
一缕微弱的脉动从地底深处穿过岩层传了过来,节律清晰。
三短一长。
不是死亡群岛,不是海底的阎王火山口,是在大陆深处。
赵大海眼底的蓝光收回。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白家抄本和那张五地路线图,把它们重新折好,贴着那截纯净结晶揣进内兜。
油灯被吹灭,屋里暗了下来。
赵大海回到床边,在三姐妹中间躺下。
他刚躺下,紫萱就在梦里无意识的往他怀里拱了拱,脸贴着他的锁骨。
另一边,红叶的手也轻轻搭上他的小臂,指头微微蜷着。
就连背对着他的翠花,都伸手把被角往他身上用力扯了扯。
窗外是海浪拍岸的声音,与此同时,西北大地深处,那道脉动也在沉沉跳动。
赵大海闭上眼,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