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晚八点。
广播道公寓。
林轩推开门,闻到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
钟初红盘腿坐在地毯上,茶几上铺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还有几本红色的存折。
“回来了?”
钟初红头也没抬,正拿着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着。
“加两百,再加一千五……”
林轩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顺手捏了捏钟初红的后颈。
“算什么呢?这么入神。”
“首付啊。”
钟初红拍开林轩的手,把一叠十元钞票理齐,用橡皮筋扎好。
“《南丫岛少女》第二季马上结片酬了。”
“我刚才算了三遍,加上我平时攒的,一共九万八千块。”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丝苦恼。
“九龙塘那个楼盘,首付要十二万,还差两万两千块。”
林轩看着她像个小守财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张支票,推到茶几上。
“看看这个。”
钟初红拿起支票,看清上面的数字,眼睛瞬间瞪圆。
“十万?”她转头看林轩。
“《追女仔》和《花田喜事》大卖,这是给你的零花钱。”林轩靠在沙发垫上,语气随意。
钟初红盯着支票看了几秒,突然把支票推了回去。
“不要。”
“嫌少?”林轩挑眉。
“不是。”
钟初红摇摇头,把茶几上的零钱扫进铁盒里。
“你公司现在铺那么大摊子,买戏院、换设备,处处都要钱,我的房子,我自己拍戏赚。”
她凑过去,在林轩脸颊上亲了一口。
“等我攒够了十二万,我买下来,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到时候你破产了,我养你。”
林轩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港岛,别的女明星都在削尖脑袋往豪门挤,只有眼前这个傻女人,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攒钱买一套小房子,过安稳日子。
“行,等你养我。”
林轩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
“汤在锅里,我去给你盛。”
钟初红跳起来,踩着拖鞋跑向厨房。
林轩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柔和。
五月七日,上午。
深水埗,北河街。
一辆客货两用车停在唐楼楼下。
车门推开,周星星跳下车。
两个搬运工从车厢里抬出一个巨大的纸箱。
箱子上印着“日立彩色电视机”的大字。
“星仔!你买大电视啦!”
旁边卖水果的王婶瞪大了眼睛。
“是啊王婶,给我妈买的。”
周星星腼腆一笑,指挥搬运工,“小心点,别磕着!”
楼梯狭窄阴暗,搬运工哼哧哼哧地把纸箱抬上四楼。
凌宝儿正围着围裙,在狭窄的走廊里生煤炉。
听到动静,她擦了擦手上的煤灰,看着那个大的纸箱,愣在原地。
“阿星,这……这得多少钱啊?”
“没多少钱,两千八。”
周星星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凌宝儿手里。
“妈,这是我这个月的底薪和林老板发的奖金,一共四千,你拿去花,以后别去茶餐厅洗碗了。”
凌宝儿捏着信封,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整天在街上游手好闲、做着明星梦的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没干什么坏事吧?”
“妈,你说什么呢!”
周星星急了,指着电视机。
“我演电影了!《花田喜事》,全港岛都在放!票房几百万呢!我是男主角!”
旁边的搬运工擦着汗插嘴:“大姐,你儿子现在可出名了,我老婆昨天还排队去买他的海报呢,五块钱一张,抢都抢不到!”
凌宝儿眼泪掉下来了。
她背过身,用围裙擦了擦脸。
“出息了……出息了就好。
赶紧搬进去,我给你卧两个鸡蛋。”
周星星站在走廊里,听着屋里传来的锅铲声,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印着六角星台徽的员工卡。
要好好努力工作,改善家人的生活。
下午两点。
佳艺大厦,二号培训室。
门紧紧锁着。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微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陈玉莲坐在木地板上,背靠着墙壁。
她手里拿着《新不了情》的剧本。
旁边放着一个饭盒,里面的米饭和叉烧一口没动。
从昨天下午接过剧本开始,她就没出过这间屋子。
林轩说要她演一个身患骨癌绝症,却依然每天对世界微笑的女孩。
陈玉莲不懂绝症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无限逼近那种生命力被一点点抽干的枯竭感。
她开始绝食。
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四肢发软,眼前时不时阵阵发黑。
她翻开剧本,借着微光,看着台词。
“阿杰,如果我不在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陈玉莲张开嘴,试着念出这句台词。
声音虚弱,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不对。
她摇了摇头。
阿敏不该是这种哀怨的语气。
她是个坚强的女孩,问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笑着的。
陈玉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阿杰……”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剧本上。
脚步声传来,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灯光照了进来。
陈玉莲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施南胜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饭盒,眉头紧锁。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林轩。
“林总,她在这里关了一天一夜了。”
林轩看着靠在墙角、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的陈玉莲,眼神平静。
“站起来。”
陈玉莲双手撑着地板,试图站直。
饿了一天一夜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双腿一软,直接栽倒。
林轩没有伸手扶她。
陈玉莲咬牙,死死抓着旁边的木椅腿,硬生生地把自己撑了起来。
“林总,我找到感觉了。”
林轩看着她的眼睛。
眼神没有了之前的清冷,只有一种对生命的渴望与绝望交织的复杂情绪。
“体验生活不是自残。”林轩转头看向施南胜。
“带她去食堂,喝碗热粥,明天开始,去医院的肿瘤科做义工,待一个星期。”
“好。”施南胜上前扶住陈玉莲。
陈玉莲抓紧剧本,跟着施南胜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轩。
“林总,男主角阿杰,定了吗?”
“阿杰是个落魄的音乐天才,周星星太滑稽,刘得华太耍帅,梁伟朝太闷。”
“我亲自去找。”
陈玉莲愣了一下,没再多问,跟着施南胜离开。
五月十日,上午十点。
中环,渣打银行总部大楼。
林轩坐在一楼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搅动着杯里的黑咖啡。
老何急匆匆地推开玻璃门,夹着公文包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林轩对面。
“林总,您让我查的人,查到了。”老何从包里掏出一份档案袋,递了过去。
林轩接过来,倒出里面的几张照片和一页资料。
照片上是一个留着经典中分头,有点圆润娃娃脸,眼神清澈的年轻人。
“林总,您找这种扑街仔干什么?”
“《新不了情》里那个落魄的音乐天才阿杰,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本色出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