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铜锣湾罗素街。
两个戴着贝雷帽的中年男人,混在排队的人群里。
前面是个染着黄毛的古惑仔,光着膀子,手里捏着十块钱。
“扑街,这么热的天,前面的人能不能快点!”
黄毛探头往前看。
雷觉坤伸手扯了扯领口,热得满头是汗。
“邹老板,我们堂堂院线大老板,非要亲自来排队受这个罪?”
邹文怀压低帽檐,目光盯着十几米外的佳艺旗舰店大门。
“林轩这小子,把全香港的年轻人都吸到这条街上了,我们不亲自来看看,怎么知道输在哪?”
队伍挪动得很慢。
门口那台挂着大红花的丰田小轿车格外吸精。
雷觉坤冷哼一声。
“拿台破车当噱头,骗这帮穷鬼来买票,我们金公主的戏院被砸,就是这台车害的。”
邹文怀没理他,视线看着一楼大厅。
大厅里摆着一排排货架,上面全印着佳艺的六角星标志。
几十个年轻人围在柜台前,手里拿着刚买的黑胶唱片和海报。
“他们不光卖电影票。”邹文怀眯起眼睛。
“唱片、衣服、海报、林轩是把所有能卖钱的东西,全打包塞进了这家店。”
排了半个多小时,两人终于挤进了旗舰店大门。
一楼的冷气开得很足,雷觉坤舒服吹着。
没等他站稳,一阵电子音效从楼上传来。
“哔哔哔!”
“轰!”
伴随着拍打按键的啪啪声,还有年轻人兴奋的叫喊。
邹文怀顺着楼梯往上看。
二楼的入口处,挂着一块灯牌:佳艺星际游乐场。
“上去看看。”
两人顺着人流走上二楼。
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雷觉坤的脚步顿住了。
超过两千尺的宽敞平层里,整整齐齐排列着一百台一人多高的大头机器。
每台机器的屏幕都散发着幽蓝的光。
整个场地乌烟瘴气,却又热闹非凡。
古惑仔、穿着校服的学生、刚下班的工厂妹,几百号人把这些机器围得水泄不通。
一台贴着《太空侵略者》海报的机器前。
两个中学生正满头大汗地疯狂摇动红色摇杆。
“打它!打它!上面那个飞碟!”
“没子弹了!快投币!”
旁边的同学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亮晶晶的代币,塞进投币口。
“叮!”
屏幕上的小飞机重新复活,电子音效再次响起。
邹文怀走到兑换柜台前。
这里排着另一条长龙。
柜台里站着三个穿着佳艺制服的员工,手里的动作非常熟练。
“拿票根换,一张票换一个币。”
“现金兑换,一块钱两个,十块钱起换。”
一个满臂纹身的大汉把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拍在玻璃上。
“换五十块!”
员工连头都没抬,收起钞票,抓起一大把代币丢进塑料小筐里递过去。
五十块,对底层工人来说,是好几天的饭钱。
在这里,换成了一堆只能用来打游戏的铁片。
雷觉坤看着收银机里塞得快要溢出来的钞票,眼睛都直了。
他拉了拉邹文怀的袖子。
“邹老板,这简直是在印钞票啊!”
邹文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递给柜台员工。
换来二十个代币。
两人找了一台刚好空出来的《吃豆人》机器。
屏幕上,一个黄色的小圆脸正张着嘴,等着吃豆子。
邹文怀把一枚代币塞进去。
机器发出欢快的音乐。
雷觉坤握住摇杆,笨拙地操控着黄色小圆脸在迷宫里跑。
不到十秒钟,一只红色的幽灵冲过来,碰到了小圆脸。
“吧唧”一声。
游戏结束。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英文字母:INSERTCOIN,请投币。
雷觉坤随即涌起一股不服气的火。
“丢!我就不信吃不完这些豆子!”
他又抓起一枚代币塞进去。
这次撑了二十秒。
再死。
再投币。
五分钟不到,手里的十个代币全进了机器的肚子。
雷觉坤急红了眼,伸手去抓邹文怀手里的另外十个币。
邹文怀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雷老板,醒醒。”
雷觉坤回过神,看着屏幕上再次闪烁的投币提示,额头上冒出细汗。
“这东西有毒。”
邹文怀把剩下的代币装进口袋,转身往楼下走。
“不是有毒,是算准了人性的弱点。”
“好胜心、不服输、想打破记录的虚荣。”
“一部电影,观众看完了觉得不好看,会骂娘,会发泄。”
“这台机器,你死得越快,投币投得越狠,你只会怪自己手笨,绝不会怪机器坑钱。”
两人走出旗舰店,坐进停在街角的平治轿车里。
雷觉坤迫不及待地扯掉鸭舌帽。
“邹老板,我们戏院的大堂空着也是空着,如果摆上几十台这种机器?”
他快速在心里盘算着账目。
“一台机器一天就算只吞两百个币,那就是一百块。”
“我们金公主和你们嘉禾加起来几十家戏院,如果铺个五百台。”
“一天就是五万块纯利!一个月一百五十万!”
“这比拍电影赚得快多了,还不用给演员发片酬!”
邹文怀靠在座椅上,脑子开始思考。
“林轩的套票能卖得那么疯,一半的功劳在这些机器上。”
“观众觉得套票送代币是赚了,拿着代币来打游戏,输光了不甘心,就会掏现金继续换。”
“这门生意,比零食柜台狠。”
邹文怀抬起眼。
“回去马上联系日本的代理商。”
“不管是太东还是南梦宫,林轩买的什么机器,我们照单全收。”
“空运过来,赶在中秋档的尾巴,铺满所有戏院大堂。”
第二天上午,嘉禾总部大楼。
何冠昌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邹文怀和雷觉坤正坐在沙发上等消息。
“邹老板,查清楚了!”
“林轩那批机器,是找日本太东公司买的。”
“《太空侵略者》和《吃豆人》目前在日本也刚火起来,产量不高。”
邹文怀坐直身子。
“联系上香港的代理商没有?能不能马上拿货?”
何冠昌面露难色。
“联系上了,是个叫山本的日本商人。”
“这小鬼子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他在香港就进了五百台现货,原本定价是一千五百港币一台。”
“他听说我们急着要,直接坐地起价,涨到了两千五百块一台!”
雷觉坤在一旁插话。
“两千五!他怎么不去抢!五百台那就是一百二十五万!”
“林轩买的时候肯定没这么贵,我们凭什么当冤大头!”
邹文怀没有说话。
一百二十五万现金,对现在的嘉禾和金公主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尤其是这几天戏院被砸,退票风波刚平息,账面上的现金流非常紧张。
何冠昌叹了口气。
“山本放了话,说如果我们不要,下午他就把这批货全卖给佳艺。”
“他说林轩那边已经派人去谈了,愿意出两千块一台收走。”
邹文怀脸色冷了下来。
林轩这是要彻底垄断街机市场。
如果让佳艺再吞下这五百台机器,铺到佳艺的戏院。
那嘉禾和金公主就真的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买!”
邹文怀一咬牙,拍了板。
“一百二十五万,我和雷老板一家出一半。”
“你带上现金支票,马上过去跟山本签合同,下午就把机器拉到各家戏院!”
雷觉坤虽然肉痛,也知道这是唯一的破局办法。
“好!我这就叫财务开支票!”
“林轩能赚,我们也能赚!等机器一铺开,看他还怎么拿代币绑架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