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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有一辈子的时间(1 / 1)

京西别墅区的早晨总是来得很安静。

鸟叫声从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传进来,细碎清脆,像一把碎银子洒在窗台上。

顾承屿站在衣帽间里,面对着那面巨大的穿衣镜,衬衫已经换了三件。

第一件白色的,太素。

第二件浅蓝色的,太寡。

第三件深灰色的,袖扣是外婆送他的那对,铂金镶边,低调,但在光线下会闪。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又解开。

最后还是扣上了。

今天不一样,今天要正式一些。

头发也打理过了,不是平时那种随手一抓的随意,是认真吹过的,每一缕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应该待的位置。

他往手腕上喷了香水,木质调,沉稳不张扬。

他又照了照镜子,嘴角弯了一下——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沈知意。

想到她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个“好”字,笑意就从嘴角漫到眼底,从眼底漫到眉梢。

慕容兰端着牛奶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走进去把牛奶放在桌上,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手指在他锁骨上方停留了一下。

“屿崽,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顾承屿没回答,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慕容兰看着他那副藏不住心事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

“去深市?”她问。

“嗯。”

“找那个姑娘?”

顾承屿从桌上拿起牛奶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拿起手机,车钥匙。

“妈,我走了。”

慕容兰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想起昨晚他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见了——“我答应你。”“好。”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她儿子的声音她听了二十六年,从没听过他用那种语气说话。

不是高兴,是如释重负。

像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下了,像走了很久的夜路终于看见光了。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衣帽间。

那件被换下来的白色衬衫还搭在椅背上,领口有他喷过的香水味。

她拿起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顾承屿的车驶出别墅区,上了高速。

导航显示到机场还有四十分钟,他觉得太慢了,踩深了油门。

昨晚没怎么睡,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没有血丝,脸上没有疲惫。

他整个人像一支被拉满的弓,绷着,蓄着力,只等射出。

手机震了一下,林昭发来消息:“顾总,深市那边都安排好了。

傅景珩的案子今天上午九点开庭,证据链完整,定罪没问题。

傅家那边还在找律师,但翻不了盘。”

顾承屿看了一眼,没回。

傅家怎么样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

今天他要见她,要当面跟她说清楚,一个月后结婚。

不是商量,是通知。

机场的人不多,他过了安检,在贵宾室休息,又看了一眼手机。

沈知意的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昨晚那通电话之后,她没再发过消息。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来深市,到了找你。”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昨晚她在电话里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他知道她不情愿,但他不在乎。

不情愿没关系,他有一辈子的时间让她情愿。

登机了。

他走进廊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空姐在门口问好,他点了点头,找到座位坐下。

靠窗,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想起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她的时候,她坐在会议桌对面,穿着白衬衫,头发扎着,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一样。

现在她终于要属于他了。

飞机起飞,京市在舷窗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张灰色的地图。

他靠在座椅上,嘴角弯着,像一只终于等到猎物的猎豹,慵懒的、志在必得的、不紧不慢的。

深市这边,是另一番景象。

傅景行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刚亮,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傅父抢救过来了,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但不能再受刺激。

他靠在ICU外面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是空的,不是不想事,是事情太多了,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捞不起来。

手机震了,他低头看,是季时序的消息:“大哥的案子九点开庭。我找了新的律师,说是最后一搏。”

九点。

还有一个小时。

傅景行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墙,站稳。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他走进去,看着门上方跳动的数字,想起沈知意昨天在医院门口蹲着哭的样子,她以为他没看见,他看见了。

他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走过去,但他知道,他走过去也安慰不了她。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陈屿白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几杯咖啡,拎着上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周越然靠在走廊墙上,眼睛闭着,手里攥着手机。

他把咖啡递过去,周越然睁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皱了皱眉。

“季时序那边有消息吗?”周越然问。陈屿白摇头,把咖啡分给从办公室走出来的几个员工,

他们的眼睛里都是血丝,有人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有人接到供应商的解约函,有人在整理客户流失的报表。

整个傅氏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所有人都在往外跳,只有他们几个还在拼命舀水。

季时序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进办公室往桌上一扔。

“律师说,检察院那边的证据链太完整了,几乎找不到突破口。”

他看了一眼傅景行,傅景行刚从医院赶过来,衬衫领口敞着,没打领带,眼睛下面的青黑像被人打了一拳。

“除非有人能在上面压下来,否则大哥这次……”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越然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就这样认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季时序没说话,陈屿白也没说话。

傅景行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他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有空。”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

“我先出去一趟。”他没说去哪儿,但所有人都知道。

门关上了。

陈屿白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开口:“你们有没有觉得今天不太对劲?”周越然抬起头。

“什么不对劲?”

陈屿白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苦的。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检察院那边昨天还咬着不放,今天忽然就没什么消息了。”

周越然和季时序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季时序拿起手机翻了翻,忽然皱起眉头。

“你们看这个。”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深市本地的财经频道发的,

标题很短——“傅氏集团涉案事件今日开庭,知情人士称或有转机。”

周越然一把拿过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什么意思?什么叫或有转机?”

季时序摇头。

“不知道,但这篇新闻是今天早上发的,发出来十分钟就删了。

我截图的时候还在,刷新一下就没了。”

三个人围着一部手机,像三只在黑暗中嗅到光亮的飞蛾。

傅景行到了和沈知意约好的咖啡馆。她还没到,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人来人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越然打来的,接起来那边声音急促得像在跑:“景行,你哥的案子延期了!”傅景行握着手机,没说话。

“刚才法院那边来的消息,说证据需要重新核实,开庭时间另行通知!景行,你听到了吗?延期了!”

周越然的声音大到从听筒里漏出来,旁边桌的客人看了他一眼。

傅景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原因呢?”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

周越然在那边顿了一下。

“不知道。法院那边没说,就说证据需要重新核实。

但昨天他们还说证据链完整,今天就变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景行,你不觉得奇怪吗?

昨天所有口子都堵死了,今天忽然全开了。

好像……好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傅景行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咖啡馆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的,疲惫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不是希望的光,是不敢相信的光。他不敢相信事情会突然转好,不敢相信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石头会忽然被搬开。

他知道这一切不会无缘无故发生,一定有原因,一定有一个人,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沈知意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披着,脸上没化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推门进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她问。

傅景行看着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指是凉的,他捂了一会儿,慢慢暖了。

“大哥的案子延期了。”他说。

沈知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

很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颤抖,但他感觉到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喜,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陌生的、让他心慌的东西。

“知意,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他问。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里,暖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能说什么?

说她昨晚给顾承屿打了电话,说她答应了他的条件,说她一个月后要嫁给别人?

她说不出口。她抬起头,看着傅景行。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问出口的期待。

“我能做什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骗人。

傅景行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很浅,很短,但确实笑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不管怎样,大哥的事有转机了。这是好事。”

他顿了一下,“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好好在一起。”

沈知意没说话。

她看着他的笑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至少现在不能。他刚看到一点希望,她不能亲手把那点希望掐灭。

“好。”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手机响了。她低头看——顾承屿的消息:“我落地了,你在哪?”

沈知意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抬起头,看着傅景行,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会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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