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身上,却暖不起来。
手里的手机握了很久,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低头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顾承屿。
这三个字她存了很久,从来没主动打过。
她不想打,不敢打,但除了打这个电话,她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那边很安静,没有背景音,没有旁人说话,只有他轻微的呼吸声,像他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在等一个他确定会来的电话。
顾承屿没说话,沈知意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电话沉默着,像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岛,听得到对方的潮汐,却触不到岸。
“顾承屿,你到底要干什么?”沈知意先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更涩,像砂纸磨过玻璃,留下白蒙蒙的划痕。
顾承屿在那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苦味和冷意的笑。
“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他的声音很低,很慢,
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从舌尖滚过的滋味,“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主动找我。”
“我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沈知意的声音拔高了,引得路过的护士侧目。
她的手指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发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承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了一些,大概是把手机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你不知道吗?我从始至终都是只要你。”
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是你骗了我。
说什么谁都不喜欢,转眼就跟傅景行在一起了。
要不是有人给我发了你和傅景行勾搭在一起的照片,我还傻傻地等你联系我。
沈知意,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做什么我都原谅,你骗我一次我忍,骗我两次我还忍。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非你不可了?”
沈知意的呼吸顿了一下。
照片。
又是照片。
她想起陈婉宁在医院门口说的那句话——“下次就不只是照片了。”
她握着手机,指节泛白。“那张照片是谁发的?”
顾承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吐了一口烟,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狮子在舔爪子。
“你以为傅家的生意有多干净?我又何须亲自动手。
我不过是表露出对深市傅家的不喜,自然就会有人出头,以此来做敲门砖望路石。
明白吗?傅家值得我亲自动手?”
沈知意的后背贴在医院门口的石柱上,冰凉的大理石透过薄薄的衣料,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他不需要动手,他只需要表现出一点点不悦,深市自会有人替他冲锋陷阵,替他斩草除根。
这才是权势。
不是钱能买到的,不是关系能换来的,是一种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但能压死人的力量。
他坐在京市的办公室里,甚至不需要亲自来深市,就能让一个在深市扎根几十年的家族企业分崩离析。
“顾承屿,”沈知意的声音轻下来,轻到像在求他,
“你收手好不好?傅家跟这件事没关系,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怪就怪我,别牵连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知意以为他挂了,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在计时,通话没有断。
她又把手机贴回耳边,听见那边有风吹过的声音,很轻,像叹息。
“知意。”顾承屿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到像是换了个人。
“跟傅景行一刀两断,跟我在一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沈知意闭上眼睛。
远处的街上有车驶过,喇叭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她站在这片阳光下,觉得冷。
“顾承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我知道。你呢?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选他,他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连自己家都保不住,拿什么保护你?”
顾承屿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
“我能给你一切,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你养父母不是要来京市吗?
我给他们买房,安排最好的医院,请最好的保姆。
你不想工作就不工作,想工作我让你做喜欢的事。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沈知意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从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
“顾承屿,我不喜欢你。”
沈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想好了的事,
“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你就算把傅家毁了,把景行毁了,我也不会喜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很久的安静。
安静到沈知意以为那边没人了。
顾承屿忽然笑了,
那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低低的,像闷雷滚过天际。
然后顾承屿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就看着他毁了吧。”
电话挂断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倒计时。
沈知意站在医院门口,阳光还是那样照着,风还是那样吹着,路上的车还是那样来来往往。
但她觉得天塌了,不是比喻,是那种真真切切的、从头顶压下来的、让她喘不过气的塌。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涌出来,无声地,汹涌地,像决堤的河。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喜欢一个人是错吗?不喜欢一个人是错吗?
她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顾承屿,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承诺,从来没有在他和傅景行之间摇摆不定。
她从一开始就说了“不”,说了很多遍,说到自己都觉得烦了。
可是他不听。他不听她的拒绝,不听她的解释,不听她说的每一句真话。
他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
他说她骗了他。
她骗他什么了?她没有跟傅景行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谁都不喜欢”,那是真话。
后来她跟傅景行在一起了,她没有告诉他,那是因为她不需要告诉。
她跟他之间,从来就没有“在一起”或“不在一起”的选项。
她从来都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