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的眼皮已经沉得快睁不开了,意识在清醒和沉睡的边缘反复横跳。
她含混地“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把那不老实的手压在身下。
他安静了片刻,又换了一只手摸。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顾承屿伸手拿过来,是叶敬安的消息。
“屿哥,二姐那边没事了吧?”他单手打字,回了一句“没事了”。
叶敬安又问:“是不是又是陆家那群人作妖?”
他回了一个“嗯”,
叶敬安发了一长串省略号,又跟了一条:
“屿哥,要我说,二姐当初就不该嫁。那一家子,没一个正常人。”
顾承屿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知意在他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呼吸又轻又慢。
他把她的睡姿调整了一下,让她枕得更舒服一些,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她的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腰上,手指蜷缩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头顶,轻轻落了一个吻,嘴唇停留了很久。
她的头发上有洗发水的香味,栀子花的,淡淡的,甜丝丝的。
“有些事情,你不知道的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她。
他的手指在她后背轻轻抚着,指尖沿着脊椎的凹线缓缓滑下去,像在描一幅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地图。
“我怕你会嫌弃。真的好怕。”
那些手段,那些他在深市使过的、在京市用过的、让无数人夜不能寐的手段——威胁、施压、断了别人所有的路,
把人逼到墙角,让他们自己跪下。他不希望被她知晓。
她说过他霸道,说过他专制,说过他从来不顾她的意愿。
他改了很多,把那些棱角一点一点地磨圆,磨到不会划伤她。
但有些东西磨不掉——他骨子里的东西,那些从他出生起就刻在血液里的、顾家的、叶家的、
这个圈子里与生俱来的东西: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想护的人,一定要护住;挡在路上的,一定要清除。
他怕她知道了,会怕他,会躲他,会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
就像当初他把她从深市带回来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惊恐的,小心翼翼的,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中什么因,得什么果。
二姐的事亦是如此。
当初是她自己跪着求来的姻缘,如今那些苦果也得她自己咽下去,这就是因果。
他只希望他和知意得到的是好结果。
他不敢想坏的结果,连想都不敢想。
怀里的女人动了一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低下头,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
他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说。
他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她头顶。
窗外京市的夜安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
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他闭上眼睛,闻着她的发香。
那些他不敢让她知道的事,就烂在肚子里吧。
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他爱她。这就够了。
二姐的事,顾承屿后来没让知意再沾手。
他只说了一句“处理好了”,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知意当时正在喝中药,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也没追问。
她后来从大姐断断续续的话里拼凑出了全貌——二姐和二姐夫和好如初了。
二姐还是答应给二姐夫的妹妹找了工作,安排进了顾家的公司。
大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但知意注意到她端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大哥顾承砚气得发话,说以后再也不管她。
这是顾承砚第一次对二姐说这么重的话。
知意没有亲眼看见,但她能想象大哥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
没有愤怒,只有失望,那种“我管不了你了,你自己好自为之”的失望。
知意有时候会想,二姐图什么呢?
图陆晨对她好?陆晨确实对她好,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但一个男人对你好,是最低标准,不是最高要求。
她见过顾承屿对一个人的“好”是什么样的,
不是为了哄你开心而做的小事,是把你放进他整个人生规划里,把你的事当成他的事,
把你的家人当成他的家人,把你的委屈当成他的委屈,把你的痛当成他的痛。
不是一个“好”字能概括的,是“这个人没有我,活不下去”。
她也见过另一种“好”,是在你受了委屈之后小心翼翼地道歉、哄你、保证下次不会了。
你心软原谅了,下次他还犯。
你伤心难过,他接着道歉,接着哄,接着保证。
循环往复,直到你的底线被一点一点磨平,
直到你忘了没有他的日子是什么样的,直到你觉得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模样。
她不知道二姐过的是哪一种日子,她只知道那是二姐自己选的。
知意没有问,也没有再提。
那晚之后,顾承屿把她的身体当成了国家级保护动物来照顾,细致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每天中午,阿姨准时出现在胜华集团楼下,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保温袋。
袋子里的东西雷打不动——一碗熬得浓稠的中药,
用白瓷碗装着,盖着盖子,外面裹着毛巾保温;
一碟切好的水果,进口的,车厘子、晴王葡萄、金枕榴莲,每天不重样,
贵的程度让公司里那些自诩精致白领的小姑娘看了价格都咋舌;
还有一小包蜜饯,装在透明的小袋子里,有时候是西梅,有时候是陈皮,有时候是金桔。
药必须趁热喝,凉了伤胃。
阿姨每次都盯着知意喝完才走,看着她皱着脸把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
再把蜜饯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才满意地点头离开。
公司里议论纷纷。
茶水间从来都是八卦的集散地,知意每次去接水都能感受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假装没看见,该干嘛干嘛。
王晓有一次从茶水间回来,气鼓鼓地坐在工位上,嘴里嘟囔着“她们就是嫉妒”。
赵姐端着咖啡杯,头都没抬,“这有什么好嫉妒的,人家老公疼她,她们老公不疼,怪谁?”
钱林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