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栖看向屋里三个不同年龄段的女性。
裁缝陶奶奶年龄最大,今年已六十五岁,是老奶奶辈的人。
女掌柜四十多岁,在这个普遍成亲比较早的年代,已是婆婆辈的人。
刺绣师傅则是刚成亲生子的年轻妇人。
刺绣师傅又被称为绣娘。
很具有代表性。
陆云栖先问女掌柜:“我们铺子里可有女子贴身衣物售卖?”
女掌柜:“有的。”
“像寝衣,抹胸,里裤甚至月事带这些,我们都在售卖。”
“不过,这些东西过于隐秘,购买的人不算多,多半是自家的丫鬟或者绣娘来做,销量非常一般。”
陆云栖点点头。
只要有售卖就行。
“这些来买贴身物品的客人里,你们可有观察到她们的难言之隐?”
“比如……”陆云栖指了指自己,“像我这样天生胸比较大的人,如果用裹胸布裹住,夏天会非常难受之类的。”
女掌柜脸颊红红的。
东家说话未免太过直白了些。
女掌柜微微摇头:“从未有过。”
她支支吾吾:“东家……您可能有所不知,一般来说,若是女子这里,嗯,大一些,会被认定比较……嗯,风尘。”
“体态比较丰盈的女子,多半偷偷裹上束胸,不会大张旗鼓让别人知道。”
陆云栖懂了。
世道对于女子向来苛刻。
即便是到了二十三世纪,女性也没有实现穿衣自由。
科技发展了一轮又一轮,
有些人却依旧生活在老太太裹脚布缠小脑的封建时代。
女性的穿衣风格稍稍暴露一点,就会被打上各种各样的标签。
二十三世纪尚有人如此,更遑论是这个时代。
绣娘刚刚生完孩子没几个月,还在喂奶期间。
她经常因为涨奶而苦恼。
绣娘说道:“我现下无法用束缚带,用肚兜之类的没什么用,每天都非常苦恼。”
“尤其是涨奶的时候……”
绣娘有口难言。
她无法用束带,又因刚生产完没多久体态比较丰盈,走在街上总迎来各种不怀好意的目光。
女掌柜是过来人,安抚道:“等断奶之后就好了。”
“给孩子喂奶的这两年,就得忍一忍。”
绣娘叹气:“也只能如此了。”
裁缝陶奶奶是个聪明人。
她大抵猜测到了陆云栖的想法。
陶奶奶道:“姑娘是想卖您画的这些小衣?”
陆云栖:“对,我想做内衣。”
“定制款内衣。”
陶奶奶:“东家,我支持您。”
“我年纪比她们大一些,做裁缝时间也长,给无数人量体裁衣。”
“这些年来,我遇见过许多妇人因身材问题而苦恼的人。”
“诸如,体态丰盈的女子,会害怕异样的眼光而不由自主含胸驼背,女子只要一含胸驼背,气质立马减半。”
“诸如,像阿秀这样的年轻妇人,因涨奶而不能穿抹胸束胸,穿肚兜又磨得痛苦难受,还会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又诸如,许多女子年纪大了之后,皮肤松弛之后会出现非常可怕的下垂景象等等。”
“这些苦恼涉及到女子隐秘,无法对外诉说。”
“她们无法诉说,不代表她们没有难言之隐,我认为女子的难处应该被看见,被重视。”
“所以,我支持姑娘您。”
陆云栖轻笑。
陶奶奶真的是个非常通透非常有趣的小老太太。
睡衣睡裤睡裙这类的,她没想去售卖。
因为这类东西只是睡觉穿,是为了贴合她的习惯改良的。
她穿不惯大衍王朝流行的这些寝衣,不代表别人穿不惯。
内衣不一样。
正如陶奶奶说得那般,女性的难言之隐不该被忽视。
她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有需要的女性提供一些方便。
如果能顺带多赚点钱,那最好不过了。
陆云栖道:“目前天气仍旧寒凉。”
“我们可发挥的空间比较大。”
陆云栖指着图样:“底部这里我们做加厚的双层衬布,能够承托住,保持不下垂。”
“这两侧做收束剪裁,做成向内收拢赘肉的设计。”
“中线这里,做窄幅拼接,就是通过收窄布料来贴合身体形状。”
“领口这里微微收一下,想办法做好固定,保持不走位。”
陶奶奶一边听一边点头。
对别人来说,陆云栖这话有些晦涩。
对她这种五岁当学徒,十五岁出师,二十五岁独当一面成为大师傅的老裁缝来说,一点就通。
陆云栖继续说:“内里和外层用细棉布或者素色绸缎,要软,要透气。”
“这边,两侧需要用软骨支撑。”
“我倾向于那种非常细非常软的细竹篾,如果你们有合适的材料也可以替换,也可以什么都不用,反正多尝试多做一些。”
“中间层用薄丝或者煮过得软棉试试。”
“后面用带子系或者直接做成一体的,你们自由发挥。”
陆云栖看着三个人越来越亮的眼睛,笑道:“第一批就先用我们四人的尺寸来做,大胆尝试。”
“我期待你们的成品。”
陶奶奶年纪虽大,却依旧保持着对新鲜事物的热爱。
得了几个新图样后,兴冲冲拉着绣娘去赶工。
女掌柜看着陆云栖,欲言又止。
陆云栖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女掌柜深深地叹气:“东家,实不相瞒,从陆家出事以后,咱们的铺子一日不如一日,这个月只卖出去十件,其中有七件是原先的预定。”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铺子怕是撑不下去。”
“虽说东家您愿意让我们耗下去,可我这心里还是很不好受。”
陆云栖懂女掌柜的意思。
若这间铺子主要面对平民百姓,她或许还有些起死回生的办法。
但这间铺子的定位就是高端人群。
那些高端人群一半是冲着铺子的名气和设计来的,一半是冲着靖安侯的地位来的。
那些世族之家的女眷最不缺的就是钱,她们缺的是地位,是名誉,是社交。
她所知道的那些促销手段全都没用。
“这件事我有分寸。”陆云栖说,“放心,最多半月就能解决。”
“这半个月,我们正好歇业重新调整一下铺子的布局。”
女掌柜有些不舍地问:“您的意思是,咱们的铺子要关店重新装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