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陈栋站在门口,身上带着深夜的寒气,以及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那不是受伤流血的味道,而是屠戮了无数生命后,才会沾染上的,深入骨髓的煞气。
刘桂芳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看着陈栋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个一言不合就掀翻桌子的恶魔。
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
她握着针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脸色煞白。
陈栋也看到了她的恐惧,他沉默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进来,而是转身,走到了居住舱外的水池边。
哗啦啦……
冰冷的水流声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着自己的手和脸,仿佛要将那一身的煞气和血腥,全部洗刷干净。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才重新回到门口。
这一次,他身上的血腥味淡了很多,但那股冰冷的气质,却依然存在。
他看着依旧僵坐在那里的刘桂芳,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块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刘桂芳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那东西。
“打开看看。”陈栋的声音有些沙哑。
刘桂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犹豫了许久,才伸出那只还在发抖的手,一点一点,揭开了牛皮纸。
里面,是一块糖。
一块灾变前才有的,包装精美的水果硬糖。
刘桂芳愣住了。
“给平安的。”陈栋说完,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床铺,和衣躺下,“我累了,睡了。”
他背对着她,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悠长。
刘桂芳看着桌上的那块糖,又看了看他宽阔而沉默的背影,眼中的恐惧,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她拿起那块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儿子的口袋里。
然后,她端起桌上一直温着的水,走到陈栋的床边,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自己的床上,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
陈栋是被一阵轻微的刺痛感弄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桌边,身上的夹克被脱了下来,露出了昨天被子弹擦伤的脸颊和手臂。
刘桂芳正站在他身旁,一手端着一个盛着清水的瓦盆,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沾了水,正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
她的动作很轻,很笨拙,甚至因为紧张,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看到陈栋醒来,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差点打翻了手里的水盆。
“我……我吵醒你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声音细若蚊蚋。
陈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主动为他做除了做饭之外的事情。
“没事。”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刚睡醒而有些沙哑,“继续吧。”
刘桂芳愣了一下,看着他平静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不耐,也没有怒火。
她犹豫了一下,才重新走上前,拿起布,继续刚才的动作。
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只有布料摩擦皮肤的沙沙声。
陈栋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很干净,很安心。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帘,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看着她苍白却清秀的脸颊,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疼吗?”
许久,刘桂芳才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她指的是他脸上的伤口,那道被子弹划开的血痕,看起来有些狰狞。
“不疼。”陈栋回答。
这点小伤,以他现在的恢复力,睡一觉起来已经快要愈合了。
刘桂芳“哦”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擦拭的动作,变得更加轻柔了。
就在这时,陈平安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看到了桌边的两人,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爸爸,妈妈……”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糖,献宝似的举到陈栋面前。
“爸爸,糖!”
陈栋笑了,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柔声道:“这是爸爸给你的,吃吧。”
陈平安却摇了摇头,他费力地撕开糖纸,将那块晶莹剔透的水果糖,举到陈栋的嘴边。
“爸爸,吃。”
小家伙的眼睛里,满是清澈的孺慕之情。
陈栋的心,仿佛被一股暖流彻底包裹。
他没有拒绝,张开嘴,将那块糖含了进去。
一股久违的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看着儿子满足的笑脸,又看了一眼身旁,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动作,正怔怔地看着他们父子俩的刘桂芳。
她的眼眶,红红的。
横亘在三人之间,那座由前世的罪孽和今生的恐惧筑成的冰山,在这一刻,仿佛彻底融化了。
“咳咳。”
一声突兀的咳嗽声,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升腾起一丝暖意的空气里。
刘桂芳受惊般地缩回了手,眼中的红晕迅速褪去。
陈栋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猴子正一脸谄媚又惶恐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账本,身体微微弓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知道自己可能打扰了什么,吓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大……大人。”猴子的声音干涩,“清单……清单弄好了。”
陈栋的眼神,在转头的瞬间,已经从一个温和的父亲,变回了那个掌控生杀的枭主,身上的温度仿佛都降了下来,那股淡淡的柔情被深不见底的冷漠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猴子连忙小跑着上前,将账本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然后识趣地后退几步,低着头,等待发落。
刘桂芳看着这一幕,心脏不受控制地揪紧了。
她看着陈栋面无表情地翻阅着账本,那双刚刚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审视和冰冷。
她感觉自己和儿子营造出的那一点点温暖,在这个男人翻动书页的“哗哗”声中,被无情地碾碎了。
他终究,还是那个她不认识的,令人恐惧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