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反手为云
据童虎吐露,他本不姓童,而是姓孙,生父名唤孙虎。
孙虎年少家道贫寒,度日无着,便剃度入寺做了几年行脚僧。
后见佛门也多纷争倾轧,清净难得,又离寺去往海边做了盐工。
盐工生计苦不堪言,熬了数年,好歹攒下微薄家当,置办了一艘小海船,靠着出海捕鱼养家糊口。
日子虽清苦,倒也能勉强维生。
谁料朝廷海禁日渐严苛,律法越收越紧,寻常出海打鱼也成了违禁之举,营生彻底断了门路。
正当孙虎走投无路之时,昔日寺中相识的师兄徐三忽然寻来,邀他入伙下海,做水上营生。
徐三之所以看中他,只因知晓他身负家传拳脚功夫,水上陆上皆有几分本事。
孙虎彼时无路可走,又经徐三再三盛情相邀,只得应了下来。
徐三一伙人,名义上是海盗,起初实则以私贩贸易为主。
从大庆内陆采买粮食、丝绸、杂物,偷渡海运至扶桑倒卖,借两地差价博取暴利。
彼时沿海大族世家,暗地里多半都涉足此类私贸,早已是心照不宣的风气。
后来朝廷海禁愈严,又行坚壁清野之策,沿海巡查层层设防,私贩生意越发难做。
一众人为生计所迫,索性落草为寇,真做起了劫掠过往商船的海盗勾当。
可敢在海禁森严之时依旧出海的商船,背后皆有势力撑腰,绝非易与之辈。
一次偶然,他们截下一艘远洋商船,劫掠物资无数,正暗自庆幸发了横财,谁知这艘商船的靠山,竟是当朝一位镇海将军。
转瞬之间,大庆水师倾巢而出,跨海围剿。
徐三及一众同伙当场战死,余下之人多半葬身浪涛,喂了海鱼。
唯有孙虎,念及家中妻子已然身怀六甲,心中一股执念撑着,拼死抱住一块船板,借着风浪漂流,九死一生游回岸边。
见到待产的妻子,他不敢久留,唯恐官府追查,只得再度剃去须发,隐入寺庙藏身。
平日里只趁夜悄悄回家,送些米粮衣食,从不敢在外露面。
没过几年,妻子一病而亡,他自己也经年海上漂泊、刀风浪雨落下病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自知时日无多,便把尚幼的独子,托付给了当年有救命之恩的安三泰收养,也就是如今的童虎。
孙虎临终前,偷偷来看过儿子一次,留下一张亲手绘就的东海至扶桑隐秘海路图。
童虎长大之后,偶然寻出这张海图,依着上面航线暗记,竟真联络上扶桑那边的商户,偷偷做过一趟私贩生意,获利极丰。
他原本盘算着坐稳安清帮帮主之位后,便把这条海运商路做大做稳,垄断一方财源。
万万没料到世事翻覆,自己竟落得如今阶下囚的境地。
“西门大官人,那张航海图,就藏在我家佛堂观音塑像腹中,大官人只管派人去取便是。”
童虎语气哀恳,
“您若是放心不下,我也可以亲自带着您的人,出海引路,全程打点周全。
“事到如今,我别无奢求,只求大官人日后赐我一死时,给我个痛快,莫要再受酷刑折辱。”
西门庆略一沉吟,随口问道:“往日跟你一同出海做私贩、走海路的那些手下,如今何在?”
童虎眼神一暗,低声道:“我怕这帮人嘴风不紧,泄露海路机密,早被我......全都处置了。”
西门庆淡淡一笑:“你倒是下手够狠,这份果决,我倒还算喜欢,你这条性命,暂且先给你留着。”
顿了顿,他又道:“应天府你已然待不得了。”
“稍后你便带我的人,先行出海一趟,把海路、对接人脉、交易规矩一一摸清。”
“若是诸事顺利,往后这东海与扶桑之间的海运私贸,便全权交由你来打理。”
童虎闻言,仿若绝处逢生,顿时喜极而泣,伏在铁链上连连叩首:
“谢大官人饶命!谢大官人提携!从今往后,小人便是大官人的一条忠犬。”“大官人指向哪里,小人便冲向哪里,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另一边,杨小毛与魏三辞别西门庆后,并未直接赶回各自帮中,寻了一处僻静酒肆,对坐饮酒散心。
二人心中各怀心事,一杯接一杯,直喝到暮色四合,已有八九分酒意。
正要起身离去,忽然有手下匆匆来报,说是安清帮那边出了大变故。
原本醺然恍惚的二人,闻言瞬间酒意醒了大半,连忙催着手下细说原委。
那探子禀道:自打二位帮主离开那座小院不久,官府便径直将安文无罪释放。
对外宣告安文本是蒙冤受屈,真正设局陷害、悖伦乱纲之人,乃是童虎。
当夜与春杏私通的,也正是他童虎本人。
如今童虎已然被缉拿下狱,判了重罪,时日无多。谁知童虎入狱之后,自知罪孽深重,再无翻身指望。
又怕安清帮旧部寻仇报复,竟在狱中趁人不备,自行了断,已然身死。
魏三、杨小毛听罢,不由得面面相觑,残余酒意消散得一干二净,只觉后背阵阵发凉。
内里关节,旁人看不破,他们二人却心知肚明。安
文下狱、童虎送礼打点,把案子办成铁案,已是板上钉钉;就连他俩今日赴约,也是童虎从中牵线引荐。
不过短短半日光景,已定死罪的安文凭空脱罪、安然出狱。
反倒势头正盛、背靠官府的童虎,转瞬锒铛入狱,更是仓促自尽身死。
这西门庆究竟是何等来头?
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童虎也算一方江湖豪强,在他面前,竟也落得说抓便抓、说死便死的下场。
杨小毛神色凝重,低声问道:“老魏,这西门大官人到底什么来历,怎会有这般通天手段?”
魏三咬牙沉思半晌,也猜不透根底,反倒反问一句:“你觉得童虎,当真是自尽的吗?”
杨小毛心头一震,不敢深想,转而急道:“事已至此,咱们眼下该怎么办?”
魏三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愿赌服输,别无他路。”
二人又低声商议片刻,再也不敢有半分侥幸怠慢,连忙四下打听,寻到西门庆落脚之处,登门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