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第二次去东边，是在念曦十二岁那年。
这一次她没有带陈远，陈远老了，走不动了，留在苍梧城养老。她一个人，背着一把短刀，穿着一双草鞋，沿着东边的海岸线走了两个月。她找到了四十多个觉醒者，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强有弱。她把他们一个个从山洞里、地窖里、破庙里、枯井里带出来，带回了苍梧城。苍梧城的人口从三万涨到了四万，从四万涨到了五万。城墙从五道变成了七道，城门从十二座变成了十八座。城里的房子不够住了，石头带着人又盖了一百多间。粮食不够吃了，铁蛋带着人又开垦了一千多亩荒地。
陈曦很忙，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深夜才睡。她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念曦看着她，心疼得不得了。
“姑姑，你休息一下吧。”念曦拉着她的手。
陈曦笑了笑。“不累。还有很多事要做。”
念曦的眼泪流了下来。“你骗人。你的眼睛都红了，你的手都在抖。”
陈曦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念曦，姑姑不能休息。苍梧城需要姑姑，大家需要姑姑。姑姑休息了，谁来做这些事？”
“我来做。”念曦说，“姑姑，你教我。我会做好的。”
陈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骄傲。念曦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举着大石头的小女孩了。她十二岁了，身高快赶上陈曦了，盘古之力比陈曦还强。她的刀法已经青出于蓝，不孤都不是她的对手。
“好。姑姑教你。”
从那天起，念曦成了陈曦的帮手。她帮陈曦处理城中的事务，调解纠纷，分配资源，规划建设。她学得很快，陈曦教她的东西，她一学就会，一会就精。陈曦轻松了不少，开始有时间吃饭、睡觉、休息。她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脸上的皱纹也淡了。
一天夜里，陈曦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天空。天空中，星星在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她看到了那颗最亮的星星，陈念的星星。旁边还有铁妞的星星，小山的星星，大壮的星星，二狗的星星，所有在战斗中牺牲的人的星星。
“姑姑。”念曦走到她身边。
“嗯？”
“你在看什么？”
“在看星星。”
念曦抬起头，看着天空。“星星好看吗？”
“好看。”陈曦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他们活着的时候，守护过新天地。死了以后，变成了星星，继续守护我们。”
念曦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颗最亮的星星是谁？”
“是陈念。我的祖先，苍梧城的创始人。”
“旁边那颗呢？”
“是铁妞。我的好朋友，苍梧城的英雄。”
念曦看着那些星星，心中涌起一股敬意。“我以后也要变成星星。”
陈曦看着她。“不。你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念曦点了点头。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闪电划过，雷声隆隆，像有人在擂鼓。要下雨了。
“走吧。”陈曦拉着念曦的手，“下雨了，回家。”
两人走下城墙，向城里走去。身后，雨点开始落下，打在城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念曦十五岁那年，苍梧城来了一位故人。
那人从西边来，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他的双腿都没了，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他的手中抱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
白夜。
陈曦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跑到白夜面前，蹲下身，拉着他的手。“白夜叔叔！”
白夜看着她，浑浊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光芒。“你是陈曦？”
“我是。白夜叔叔，你怎么来了？”
白夜笑了笑。“我来看看苍梧城。看看陈念守护过的地方。”
陈曦推着白夜，走进了苍梧城。白夜看着城里的街道、店铺、学堂、医馆，眼中满是欣慰。
“陈念如果还在，一定会很高兴。”
陈曦的眼泪流了下来。“白夜叔叔，陈念哥哥在另一个世界，他看着我们呢。”
白夜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一直在看着。”
白夜在苍梧城住了下来。他每天坐在城中心的雕像下，看着陈玄和陈念的石像，一言不发。孩子们围着他，听他讲故事。他讲陈念的故事，讲混沌的故事，讲归墟的故事。孩子们听得入迷，不时发出惊叹声。
“白夜爷爷，陈念真的那么厉害吗？”一个孩子问。
白夜点了点头。“厉害。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那他长什么样？”
白夜从怀中拿出一张画像，递给孩子们看。画像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青色的布衣，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手中拿着一本书。他的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
“这就是陈念。”
孩子们看着画像，眼睛亮晶晶的。“他好帅。”
白夜笑了。“是啊，他好帅。”
念曦也围在白夜身边，听他讲故事。她最喜欢听陈念封印混沌的故事，每次听完都要问很多问题。
“白夜爷爷，陈念封印混沌的时候，不怕吗？”
白夜沉默了一下。“怕。但他没有退。因为他知道，退了，新天地就没了。”
念曦的眼中满是敬佩。“我以后也要像陈念一样勇敢。”
白夜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你会的。你比他还有天赋。”
念曦笑了。
白夜在苍梧城住了一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吃饭要人喂，穿衣要人帮，上厕所要人扶。但他每天还是要坐在雕像下，看着陈玄和陈念的石像。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白夜叔叔，你在看什么？”陈曦问他。
“在看陈念。”白夜说，“他在对我笑。”
陈曦的眼泪流了下来。
白夜走的那天，是个春天。城里的花都开了，白的、黄的、红的、紫的，一丛一丛，像天上的云彩落到了地上。他躺在床上，拉着陈曦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陈曦，我要走了。”
陈曦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白夜叔叔，你别走。”
白夜笑了。“活了这么久，该走了。陈念在那边等我呢。小蝶也在那边等我。他们等急了。”
陈曦哭着，摇着头。
白夜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剑，递给陈曦。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白夜的剑，跟了他一辈子的剑。
“这把剑，留给你。替我守护苍梧城。”
陈曦接过剑，抱在怀里。“我会的。”
白夜闭上了眼睛。他的嘴角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陈曦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哭得很伤心。念曦跪在她身边，也哭。不孤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流了下来。
白夜葬在陈念的墓旁边。四块墓碑，一块刻着“陈玄”，一块刻着“石生”，一块刻着“陈念”，一块刻着“白夜”。风吹过，花瓣飘落，落在四块墓碑上，像四顶花环。
陈曦站在墓前，看着这些墓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们都走了，都去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这个世界，守护着他们守护过的新天地。
“姑姑，你还有我。”念曦拉着她的手。
陈曦看着她，笑了。“对，我还有你。”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天边，晚霞如火，将半边天染成了红色。
新天地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陈曦的故事，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