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归墟回来后的第二天,陈念在陈城的医馆里躺了整整一天。他的身体被混沌之气侵蚀得厉害,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小花用陈玄留下的药方给他熬了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黑色的纹路才慢慢消退。白夜比他好一些,他的身体已经被混沌侵蚀过一次,有了些许抗性,但也躺了半天才能下地。
“陈念哥哥,你不要再去了。”小花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陈念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事的,小花。休息几天就好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小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上次你说休息几天,结果一走就是五年。这次你又想骗我。”
陈念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花说得对,他确实在骗她。五年之后,他还要去。十年之后,还要去。只要混沌还在,他就要一次又一次地去,直到他死的那一天。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责任。
石生拄着拐杖走进来,坐在床边,浑浊的眼睛看着陈念。“孩子,你跟我来。”
陈念跟着石生走出了医馆,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城中心的雕像前。雕像上的老人笑着,眼睛很亮。石生站在雕像下,抬起头,看着那张笑脸。
“陈玄走的时候,我问他,你还会回来吗?他说,不会了。我又问,你后悔吗?他说,不后悔。我再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的一生,没有白活。”
陈念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张笑脸。“石生爷爷,你想说什么?”
石生转过头,看着他。“我想说,你也不用后悔。你做的事,和陈玄一样伟大。你的一生,也不会白活。”
陈念的眼眶红了。“石生爷爷,我怕。我怕我撑不住。我怕有一天,我死在归墟里,回不来。”
石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会死的。陈玄在你体内,他护着你。我们都护着你。”
陈念点了点头,擦掉眼泪,笑了。“我不会死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接下来的日子,陈念开始为五年后的下一次封印做准备。他每天早起,去城外的山上练剑。白色长剑在归墟中断了,他用陈玄留下的短刀代替。刀很短,只有一尺多长,但很锋利,刀身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的刀法是在陈玄的记忆中学的,快、准、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不留任何余地。白夜陪他练,两人的刀剑在空中碰撞,火星四溅,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的刀法进步很快。”白夜收起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还不够快。”陈念也收起刀,“混沌的速度比我快多了。我必须更快。”
白夜沉默了一下。“你不可能比混沌快。混沌无处不在,无始无终。它的速度不是快,是瞬移。你还没出刀,它就已经到你面前了。”
“那怎么办?”
“不要跟它比速度。跟它比耐力。你的力量虽然不如混沌,但你的意志比它强。混沌没有意志,只有本能。它有耐心,但没有恒心。你可以跟它耗,耗到它不耐烦,耗到它露出破绽。”
陈念看着他,若有所思。“你怎么知道这些?”
白夜看着远方,西边的方向。“因为我也是混沌传人。我知道混沌的弱点。”
“什么弱点?”
“混沌没有情感。”白夜说,“它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恐惧,什么是希望。它只有本能——吞噬一切的本能。你对它没有威胁,它就不理你。你对它有威胁,它就攻击你。但它不会思考,不会计划,不会从失败中吸取教训。每一次你封印它,它都愤怒,但下一次,它还是会犯同样的错误。”
陈念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陈念的刀法越来越精进,力量也在缓慢恢复。小花每天给他熬药,调理身体。石生每天给他讲故事,讲陈玄的故事,讲旧洪荒世界的故事。白夜每天陪他练刀,陪他聊天,陪他喝酒。陈念的伤好了,脸上有了笑容,眼神也明亮了许多。
第二年春天,陈城的学堂来了一批新学生。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孩子,有男有女,有大有小,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才五岁。陈念给他们上课,教他们读书、写字、算术。孩子们很聪明,学得很快。尤其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叫小荷,长得像小花的妹妹,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陈老师,混沌是什么?”有一天,小荷问他。
陈念沉默了一下。“混沌是坏蛋。它想毁掉我们的世界,吃掉所有的人。”
小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那陈老师,你会打败它吗?”
“会。”陈念说,“陈老师会打败它。”
小荷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我就知道陈老师最厉害。”
陈念也笑了,但心中涌起一股酸楚。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败混沌。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封印它,拖延它,延缓它的侵蚀。但他没有告诉孩子们这些,他们还小,不需要知道这些残酷的真相。
第三年秋天,白夜回了一趟西边的村子。小蝶已经十三岁了,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病早就好了,脸色红润,身体健康。她在村子的学堂里读书,成绩很好,老师说她以后能考上陈城的书院。
“哥哥,你的手好了吗?”小蝶拉着白夜的右臂,眼中满是担忧。
白夜摸了摸她的头。“好了。不疼了。”
小蝶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眼泪流了下来。“哥哥,你骗我。你的手没了。”
白夜蹲下身,看着她。“手没了,但哥哥还在。哥哥还能保护你,还能挣钱供你读书,还能看着你长大。手没了,不算什么。”
小蝶扑进他怀里,哭得很伤心。白夜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有炊烟升起,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白夜在村子里住了三天,帮村民们修了房子、挖了水井、砍了柴火。然后他回到了陈城,继续陪陈念练刀。他没有告诉陈念,小蝶哭着求他不要再走了,他没有答应。他告诉小蝶,哥哥有重要的事要做,做完了就回来。小蝶问他什么事,他没有说。他不想让小蝶担心。
第四年冬天,陈城下了一场大雪。雪很大,一夜之间,整座城变成了白色。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笑声在街道上回荡。陈念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孩子们玩耍,心中涌起一股温暖。
“陈念哥哥,你在看什么?”小花走到他身边。
“在看孩子们。”陈念说,“他们笑得真开心。”
小花也笑了。“是啊。他们不知道混沌的事,不知道灾难的事,不知道你为我们做了多少事。他们只知道笑,只知道玩,只知道开心。这样真好。”
陈念看着她。“你后悔吗?后悔知道这些?”
小花摇了摇头。“不后悔。知道了,才能帮你。帮你,就是帮大家。帮大家,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陈念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敬佩。小花才十六岁,但她已经比很多大人懂事了。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样的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被打倒。
第五年春天,陈念的力量恢复到了九成。比预想的快,因为他的意志比五年前更强了。他站在城中心的雕像前,看着陈玄的脸。
“爷爷,我准备好了。”
陈玄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苍老而欣慰。“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陈念转过身,看着白夜。白夜站在他身后,右手握着黑色长剑,左臂的空袖在风中飘动。他的眼神依然冰冷,依然坚定。
“走吧。”白夜说。
陈念点了点头。两人离开了陈城,向旧洪荒世界的中心走去。身后,石生站在城门口,拄着拐杖,白发在风中飘动。小花站在他身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孩子们站在城墙上,挥舞着手中的花。
“陈老师,你一定要回来!”
陈念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会舍不得。
走了半个月,他们到达了归墟。深渊还在,边缘还是黑色的,混沌气息从深渊里涌出来,浓得像雾。但这一次,陈念没有犹豫。他走到深渊边缘,深吸一口气,跳了下去。白夜跟在后面。
向下坠落的感觉和之前一样,像是在做梦。当他们踩到地面时,混沌的本源在跳动,在呼吸,在等待着他们。
“混沌,我来了。”
陈念举起短刀,刀身上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耀眼。他将刀刺入混沌的本源,光芒炸开,将整个空间照亮。混沌在挣扎,在嘶吼,但挣不脱。
光芒消散了。混沌的本源又暗淡了一些。封印又加固了。
陈念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夜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将他背起来,向深渊上方爬去。
当他们爬出深渊时,天已经黑了。满天的星斗铺展开来,银河如练,横贯天际。
“又能撑多久?”白夜问。
陈念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混沌的本源。“五年。又是五年。”
白夜沉默了一下。“那就五年后再来。”
陈念睁开眼睛,看着天空。“白夜,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白夜躺在他身边,也看着天空。“不知道。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陈念笑了。“对,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天空。星星在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们。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了地平线下。
五年又五年。
陈念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