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回家,晚晚快下班了。”
霍铮这话一出口,病房里的人都看向他。
刘医生正给他重新按针眼,听见这句,手里的棉球差点没按稳。
“霍科长,你刚才在走廊里一通吼,体温又上来了。你现在最该回的是床上。”
霍铮把袖口往下拽,起身就要穿军大衣。
“我在床上躺半天了,再躺骨头都软。她下班回去没人做饭,灶里火也没续。”
霍母坐在旁边,听得半天没回过神。
“你说啥?你急着回去,是为了做饭?”
霍铮理直气壮:“不然呢?我媳妇在宣传科播一天稿,嗓子费。回家得吃热乎的。”
霍父看了看他,又看向霍母。
“你儿子出息了。”
霍母说不出心里啥滋味。
她记得霍铮小时候,领口扣子掉了都懒得管,饭凉了也照吃,谁劝一句都顶三句。
后来进了部队,性子更硬,回家探亲时,帮家里挑水劈柴都干,可让他进灶房,他总说锅铲比枪难使。
现在倒好,烧还没退,先惦记媳妇的晚饭。
霍母又气又欣慰,抬手点他额头。
“你小时候我让你给我端碗粥,你说男人大丈夫不围着锅台转。”
霍铮咳了一声。
“那时候小,不懂事。”
霍母追问:“现在懂了?”
霍铮把军大衣往肩上一披,答得不害臊。
“懂了。锅台也得守,媳妇也得守。守不住灶房,回家就得饿着人。”
刘医生在旁边乐:“霍科长这觉悟,病一场还提高了。”
霍铮看他:“老刘,你少看热闹,药给我装上。”
刘医生把药包递过去:“饭后吃。再敢淋雪巡山,别怪我明天给你开两针。”
霍铮接药的手停了一下。
姜晚在旁边把药包接过去,慢悠悠道:“听见没,两针。”
霍铮立刻看她:“媳妇,你不能帮他吓我。”
姜晚说:“我帮药理。”
霍母忍着笑,起身给他系围巾。
“先把我们送招待所,你再回去。你要是真撑不住,就让晚晚扶你回炕上,别逞能。”
霍铮低头让她系,嘴上还贫。
“妈,你放心。我现在惜命。”
霍父拿起布包:“走吧。再磨一会儿,饭点都过了。”
从卫生所到招待所,不过几段路。
霍铮非要自己走,姜晚跟在旁边盯着他,手里提着药包。
雪地踩得硬,风从木板房缝里钻出来。
霍母走在后头,看见霍铮每过一个滑处,都先回头提醒姜晚。
“这儿滑,踩我脚印。”
姜晚看着他病着还要管路,忍了又忍。
“你走你的,我眼睛没借给别人。”
霍铮停下来,等她踩过来才继续往前。
霍母拉了拉霍父袖子,小声说:“你瞧他,成了耙耳朵。”
霍父板着脸:“挺好。成家了,知道疼人,比横冲直撞强。”
霍母眼眶热了热,又忙把围巾往上拉。
招待所是林场给外来亲属住的地方,木床铺着厚褥子,窗台上放着搪瓷盆,墙角有煤炉。
霍父把包袱放在床边,开始整理票证和衣物。
霍母却还惦记着小儿子。
“你真能做饭?别把锅烧糊了。”
霍铮把门口的雪蹭干净,回头道:“妈,你少瞧不起人。我炖鸡比食堂强。”
霍父问:“哪来的鸡?”
霍铮说:“上回帮三号沟抬木头,老张家送了半只冻鸡,我没舍得吃。还有排骨,是晚晚前几天换的肉票买的,冻在缸里。”
霍母更稀罕了。
“你还会留好东西?”
霍铮看向姜晚,语气得意。
“我媳妇爱吃。”
姜晚耳根发热,忙把药包塞进他怀里。
“别在爸妈跟前乱说。”
霍铮接住药包:“我说正经的。”
霍母看着姜晚害臊,又看着小儿子那副不值钱的样,心里越发踏实。
她把从京城带来的点心拿出一包,塞给姜晚。
“晚晚,拿回去垫垫。别让他全吃了。”
霍铮立刻不满:“妈,我在你眼里就这德行?”
霍母说:“你小时候偷吃糖,连糖纸都往炕缝里塞,你以为我不知道?”
姜晚扑哧笑出声。
霍铮脸上挂不住,拉着她往外走。
“走了走了,老底都被揭完了。”
霍父在后头喊:“药别忘了吃。”
霍铮摆手:“知道。”
回到小院时,天色已经压下来。
姜晚还要去宣传科交一份补充稿,霍铮不让她进灶房。
“你去忙你的。回来就吃饭。”
姜晚不放心,站在门口看他。
“你真行?”
霍铮把袖子往上一卷,手背上针眼还贴着棉球。
“男人不能说不行。”
姜晚瞪他:“你再贫,我现在把锅铲没收。”
霍铮立刻改口:“行,听媳妇的。”
姜晚走后,院里安静下来。
霍铮先去缸里取冻排骨,凿开薄冰,把半只冻鸡拿出来,放在盆里用温水缓。
他烧还没全退,站久了头发沉,便在灶前坐一会儿,等缓过劲再继续。
鸡肉剁成块,排骨焯水,锅里放葱段,姜片,几粒花椒。
灶火烧起来,锅盖缝里冒出白气。
他拿勺子撇浮沫,动作不算细,却认真得很,连盐都没乱放,先少搁一点,尝过汤才添。
炕桌擦干净,咸菜切成细条,鸡蛋羹蒸在小锅里,旁边还热着麦乳精。
姜晚推门进来时,先闻到肉香。
她在门口站住,看着灶房里高大的男人弯腰盛汤,军大衣挂在墙上,棉袄袖口挽到小臂,额上还贴着退烧时出的汗。
“霍铮。”
霍铮回头,立刻把碗放下。
“回来了?快洗手,汤刚好。”
姜晚走过去,盯着他看。
“你不是病人吗?”
霍铮端起汤碗,装得一本正经。
“病人也分种类。我是能做饭的病人。”
姜晚看见桌上鸡肉,排骨,鸡蛋羹,心里暖得发酸。
“你弄这么多干啥?爸妈在招待所呢。”
“他们有食堂。你没有我。”
霍铮把筷子递给她,目光落在她冻红的耳朵上,又去拿热毛巾。
姜晚坐下,喝了一口汤。
汤里有鸡肉香,排骨炖得也软,盐味正好。
她抬头看他。
“还真能吃。”
霍铮坐到她对面,尾巴差点翘上房梁。
“我早说我行。”
姜晚夹了一块鸡肉放进他碗里。
“病人先吃。”
霍铮看着碗里的鸡肉,脸上那点得意慢慢变软。
“媳妇。”
“干啥?”
“妈说明天要正式见你,跟你说说婚礼的事,你紧不紧张?”
姜晚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向霍铮,喉间那口汤慢慢咽下去。
“你再说一遍,什么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