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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水泥路成(1 / 1)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石料场上的尸首已经被拖走,只剩几摊没冻硬的血。

刘邦蹲在突击组营地角落,端着一碗凉透的粟米粥,半天没动筷。

他把白天那一幕在心里过了两遍。

先斩战俘,再杖毙秦人。

谁先坏规矩,谁就死。

陈平杀的不是气,是账。

“大哥。”

卢绾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这事不会算到咱们头上吧?”

刘邦横了他一眼:“老子今天砸了一整天石子,连头都没敢抬。”

卢绾这才松了口气,又缩了缩脖子。

“那个陈大都护,真不是人,杀人跟划账一样。”

刘邦没搭腔,只把碗往怀里收了收,眼睛顺着火堆边一排人影慢慢扫过去。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对面那个刀疤脸身上。

那人是匈奴战俘里的小头目,肩背宽厚,额角到下颌斜着一道旧疤。

白天械斗时,他本来已经抓起木杠,却硬生生按住了身后几个手下,没有让他们继续往前冲。

被砍头的两个战俘里,有一个原本跟着他干活。

此刻,刀疤脸一个人坐在营帐边上,抱着膝盖,盯着冻土,碗里的粥一口没动。

刘邦看了他半晌,又看了看四周。

秦吏在远处烤火,同乡们大多缩进草棚,没人愿意靠近胡俘那边。

他这才端着碗站起身。

不是心善。

突击组里秦人和胡人若一直分成两堆,下一次抢工,死的未必不是他。

刘邦走到刀疤脸旁边,隔着两步蹲下。

他没急着开口,只从碗里摸出半块杂粮饼,掰开后放在两人中间。

刀疤脸抬起头,戒备地看着他。

刘邦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刀疤脸盯着那半块饼,又盯着刘邦。

过了许久,他才伸手拿起饼,塞进嘴里。

刘邦低声问:“白天死的那两个,是跟你一伍的?”

刀疤脸看了他很久,才用生硬的秦话挤出几个字:“死,两个。”

刘邦沉默片刻。

营地里的火光被风吹得一晃一晃,远处还有人压着嗓子哭。

刘邦低头喝了口凉粥,嗓音压得很低:“在这条路上,谁能多活一天,谁就是本事。”

刀疤脸侧头看他。

“你……秦人?”

“沛县人。”

刘邦扯了扯嘴角:“知道沛县在哪吗?”

刀疤脸摇头。

“很远。”

刘邦望向营帐外的黑夜:“你回不了草原,我也回不了沛县。眼下都一样,被这条路拴着。”

刀疤脸没再说话。

只是看刘邦的眼神,少了几分硬顶着的凶意。

接下来几日,刘邦再没往秦吏跟前凑。

真有安排,也只藏在突击组里,用眼神和手势悄悄分派。

谁砸大石,谁推满车,谁守在记工木牌旁报数,谁站在外圈少挨鞭子,他都分得清楚。

那二十几个匈奴战俘很快发现,照刘邦的手势做,挨鞭子少,记工数反倒更容易够,便渐渐不再顶着他。

刘邦让他们砸石,他们便砸石。

刘邦摆手让两人歇气,换另两人推车,他们也照做。

突击组第一次没有因为抢活打起来。

那天傍晚,突击组第一次超额。

刘邦分到的肉汤里,多漂了几粒肉渣。

分饭时,他趁旁人低头抢热汤,用木勺把那几粒肉渣拨到刀疤脸碗边。

刀疤脸没有接,只把自己的饼掰了一半,放在刘邦碗旁边。

卢绾第四天晚上终于忍不住了。

“大哥,你跟那匈奴蛮子套什么近乎?”

刘邦把破袄裹紧,缩在干草堆里。

“沛县这几个人太少,秦吏盯着,胡俘也挤着。光靠咱们,迟早被人踩进泥里。”

卢绾还是不太明白。

刘邦看着营帐顶上漏风的破洞。

月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他满是泥灰的脸上。

他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想活,就得让旁人觉得,挨着你,也能多喘两口气。”

草棚阴影里,一个秦吏慢慢收起木牍,把刚才听见的几句话用炭笔划上记号。

陈平早有交代。

刘季见过谁,私下说过什么,有没有分食聚人,全都要记。

那秦吏悄无声息地退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陈平的临时营帐里,油灯还亮着。

案上摆满了各标段送来的记录。

粮食消耗。

战俘伤病。

雇工纠纷。

每日进度。

哪一营怠工,哪一伍私斗,哪一处窑场少烧两窑灰,全在纸上,没有一句废话。

陈平翻到刘邦那一页。

上面用炭笔写着:

“刘季分饼予胡俘小酋,低语数句。后三日,突击组胡俘多听其手势调派,未再争工斗殴。”

陈平提笔,在下面写道:

“能分食结胡,能以微利聚众,善观饥寒,善借人心。”

笔尖停了一下。

他又添了一行:

“此人不可予兵权,亦不可不用。再察三旬,合卷密呈。”

密卷封好,被送入案下夹层。

帐外,夜巡秦军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过冻土。

更远处,山道上还有人挑灯砸石。车轮碾过碎泥,发出沉闷声响。

八百里直道的第一批标段,在风雪里一寸寸向南推进。

煤、灰、石、人命和饭食,都被陈平写进了同一本账里。

这些数字都能算。

唯独刘季这类人,不能只写进工簿。

那人不用刀,不用鞭,只拿半块饼、几句软话和一点活路,便能让人往他身边靠。

陈平看着灯火,眼神越来越冷。

“刘季,你这种人,若不拴紧,迟早会自己找一面旗。”

咸阳北端第一标段完工的消息,是凌晨传进天工院的。

陈玄正在公房里盯着大炮内膛图纸出神,墨渊推门进来:

“先生,咸阳北端第一段直道已经铺完,少府请您去验。”

陈玄抬头:“多长?”

“十里。”

陈玄放下炭笔,披上外袍:“备马。”

从咸阳北门出城三里,便是这段直道的起点。

陈玄赶到时,天刚蒙蒙亮。

晨光里,一条灰白色的水泥路笔直铺向北方,宽得足以并行四辆辎重车,路面平整得几乎看不见车辙和坑洼。

路两侧按图纸挖好了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沟壁压得很实。

“试块是一回事,铺成一条路,又是另一回事。”

墨渊蹲下身,用手掌重重拍了拍路面。

掌心震得发麻。

下面传回来的不是土声,是石声。

“拿锤子来。”陈玄说。

一名随行工匠递上铁锤。

陈玄抡起锤子,狠狠砸在水泥路面上。

“砰!”

铁锤弹起。

夯土路会陷,石板路会裂,可这段水泥路面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墨渊又拎过凿子,连凿数下。

凿尖震得发颤,路面只剥下几粒灰白碎屑。

“这东西不输石路。”

墨渊把凿子放下,眼睛发亮:

“只要两侧排水沟不堵,车马压个十几年,也未必能压坏。”

陈玄沿着路面走了几十步,又看了看排水沟和路肩。

“让少府记下,路肩再压宽半尺。以后炮车走得多,边缘不能虚。”

随行小吏立刻在木牍上记录。

验路的竹简,当日上午便送进章台殿。

嬴政正在批阅上郡军报。

王贲的奏疏里说,匈奴残部退入漠北,暂未南下,蒙恬则请将五千杆轻型火铳优先送往长城。

嬴政看着“运输”二字,指节正压在案上。

“报!!”

蒙毅快步走入殿内,双手捧着竹筒:

“陛下,咸阳北端第一段直道完工,先生请陛下亲临验视。”

嬴政放下奏疏,当即起身:

“备车。”

蒙毅一愣:“陛下,城外新路初成,御驾是否……”

“朕说了,备车。”

这一次,嬴政不只要看。

他要亲自乘重车试路,而且命人把车厢装满铁锭和石料。

消息一传开,咸阳宫内外顿时乱成一片。

李斯第一个赶来劝阻:

“陛下,直道虽由先生监造,可新路初成,承重未久验。陛下万乘之尊,岂可亲身试险?”

“李斯。”

嬴政打断他:“你认识先生多久了?”

李斯一时语塞。

嬴政一甩黑袍,目光落在殿外。

“高炉、火铳、大炮,哪一样不是朕亲眼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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