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走到殿中央,迎着群臣的目光,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卷。
“陛下,臣以为,解此困局,只需建立一司,并推行一物。”
“何司?何物?”
嬴政停止敲击桌面。
“一家名为‘银行’的衙署,和一种名为‘交子’的纸片。”
陈玄摊开纸卷,平铺在案上。
李斯皱眉上前两步:
“银行?交子?这两物作何解?”
“银行,由朝廷设立,交由御史府与少府共同管辖。专司替天下商贾、百姓存放钱财。”
陈玄指着纸面上的草图,
“朱仲有铜钱六十万,运送艰难。他可将这四千斤铜钱尽数运入咸阳的皇家银行存入金库。
银行则根据存入之数,发给他等额的纸质凭证。此凭证便是‘交子’。”
萧何快步走近案台,看清草图,目光一凝:
“先生的意思是,日后朱仲若去上郡结账购买羊皮,只需将这交子交予上郡商贾?无需再拉着马车跑八百里?”
“正是。”
陈玄点头,“收到交子之人,若需现钱,可凭手中交子,去上郡的银行分支,兑换回等额的铜钱。
如此,沉重的铜币只需留在各地金库之中,市面上流转的,皆是纸质交子,钱荒与拥堵之弊就可解。”
殿内又是一静。
用纸代铜,直接抹去运输损耗。
老御史出列,沉声质问:
“纸片轻贱,如何能代替真金白银?朝廷若开此先例,强塞废纸给百姓,便是失信于民!”
陈玄看向老御史:
“交子并非废纸,它背后是朝廷金库里的铜钱托底。存入一万钱,才发一万交子。交子见钱即兑,朝廷不滥印,便不失信。”
李斯思忖片刻,立刻抓住最致命的破绽:
“先生,不在于朝廷失信与否,在于伪造之患。一张纸,一支笔,民间私坊便可仿制。
若天下伪钞横行,贼人拿假交子去银行兑空大秦金库,国本必将动摇!”
萧何在袖中快速拨动算盘,冷汗渗出额头:
“若按一年百万万钱的交易流转,只要有半成伪造,不出三月,少府必将破产,直道工程也会断粮停工。”
满朝文武齐齐看向陈玄,这确是纸币无法绕过的死关。
陈玄迎着众人的质疑,转头看向御座上的嬴政。
“陛下,臣恳请移步天工院。臣与墨渊院正已将交子的样板制出,眼见为实。”
嬴政没有多言,径直起身:
“备车。”
半个时辰后。
天工院,一间重兵把守的密室内。
墨渊与几名大匠早已候在机器前。
室中央摆放着一台结构繁复的精钢冲压机,其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齿轮与雕版。
水轮转动的轰鸣声充斥双耳。
陈玄自墨渊手中接过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双手递给嬴政。
嬴政接过。
触手坚韧,不似寻常秦纸那样平滑,略带涩感,颜色微微泛黄。
纸张正中印着“壹佰钱”三个朱红大字,四周满是繁复的花纹,左上角盖着少府印章,右下角标着一排黑墨编号。
李斯、蒙毅等人也各自拿到一张,翻来覆去查看。
陈玄出言提示:
“诸位,这交子防伪,共有三道大关。”
他指着嬴政手中的纸张:
“第一道,纸质。此纸乃天工院耗时两月研制,混入十余种特殊草木纤维,其中两种只长于岭南瘴林。
其配料比例为绝密,就算外人知晓草木种类,没有天工院的水力打浆机反复熬煮百次,也造不出同样的韧性。且此纸入水不烂,揉搓不碎。”
李斯用力捏住纸张两角,猛地一扯。
纸张未破,反倒勒得他手指微红。
“第二道,请诸位将纸张对准窗外天光。”
陈玄退后一步。
众人依言,将纸片举起透光。
蒙毅定睛看去。
透过日光,那原本平白无奇的纸张内部,竟隐隐显现出一条黑龙图案,龙鳞纹理清晰可见。
“此为夹层水印。”
墨渊出声解释,端来一盆墨汁,
“用东海特产墨鱼汁混合三种矿粉熬制,在造纸成型定水之前,将此墨水刷入丝网印于纸层中。
平视不可见,唯有透光方显。此法全天下无私人作坊可用手工完成。”
李斯放下纸,面色凝重:
“夹层暗记虽精妙,但若有能工巧匠耗费时日,一点点临摹仿造,未必不能做出极似之物。”
“丞相所言极是。”
陈玄并不反驳,“所以有第三道绝杀。”
他向墨渊点头。
墨渊走到那台巨大的精钢冲压机前,拉下侧边手柄。齿轮咬合转动。
两名大匠抬起一块厚重的精钢母版,卡入机台下方。
“第三道,名为微雕套印。”
陈玄走到机器旁,“这块精钢母版上,刻着三万六千条互不相交的底纹线条。
每一条线的深浅、粗细,皆由墨家最高明的微雕大匠耗费整月刻出。”
他拿过一张刚压好的新纸,递给李斯。
“丞相请细看‘壹佰钱’这三字,用手触摸。”
李斯伸手摸去,指尖传来极为明显的凹凸感。
再细看字迹边缘,由无数微小的墨点拼凑而成,花纹转折处用三种不同颜色精准重叠,毫无溢出。
“这等颜色,怎么印上去的?”萧何凑上前查看。
墨渊拉动操纵杆,机器内几块蘸着不同颜料的副版依次落下,
借由冲压机之力重重压在同一张纸上,分毫不差地嵌套进底纹之中。
陈玄看着李斯与萧何:
“这台机器重五千斤,由水力驱动,压力恒定。一息印十张。那上面的颜色套印,手工去盖,错开一毫便是废纸。
天下造假之人,若想仿制,得先造出一台水力精钢冲压机,找齐岭南毒草,拿走东海配方,再找十几名微雕大匠不吃不喝刻上三年。”
他停顿片刻,语调平静冷峻。
“臣把交子摆在天下人面前,他们也造不出第二张真钞。”
整个密室只剩下水力转动的轰鸣声。
无人再提异议。老御史看着手中的纸片,又看向那台钢铁怪兽,退回后方。
半个时辰后,章台殿。
嬴政端坐在御座上。他并未立刻下旨,而是将那张“壹佰钱”的交子平放在案面上,目光深沉。
李斯、萧何、蒙毅立于殿下,垂首静候。
殿内极静,唯有嬴政均匀的呼吸声。
嬴政的目光扫过交子的底纹,划过少府印章,最终定在那个代表面额的数字上。
修长的手指按住纸面边缘,微微用力。
千古一帝的洞察力绝非寻常。
他看透的,远非纸币轻便这一层表象。
他看到了一件能收揽天下财富的利器。
过往大秦开国库,修直道、铸火器,耗资巨大,受制于天下的铜产量。
一旦钱用尽,便只能下令开矿铸币,缓慢无比。
而如今,纸币由大秦朝廷定夺。
只要把控住兑换的底限金库,朝廷印发交子,
便能将六国旧贵族、各地巨贾埋在地窖里的真金白银和铜半两,名正言顺地归拢至大秦的府库中。
有了纸,铜钱的流转权就被彻底斩断,财富不再囤积于民间豪族,而是全部握在嬴政一人的手中。
这张纸,足以压制六国余孽的任何复辟之资。
嬴政缓缓抬起手,将纸张握在掌心。
他看向陈玄,面上毫无波动,但声音带着极重的压迫感,回荡在大殿之内。
“先生此物,抵得上十万铁甲。”
他转头,目光直逼群臣。
“传朕旨意。”
李斯与萧何立刻跪地听旨。
“即日起,于咸阳设立大秦皇家银行。由御史府与少府共管。各郡县增设分支行署。”
嬴政的目光落在萧何身上:
“萧何,你出任大秦皇家银行首任行长,统辖天下交子印发与钱库出入。陈平在外修路,你便在内给朕将这大秦的底家看紧。”
萧何重重叩首:“臣,遵旨!”
嬴政又看向李斯。
“命天工院日夜赶工,三月之内,造足第一批交子!”
“布告天下商贾,自交子发售之日起,凡大宗商税交割、修栈拿地、购买少府水泥精盐等官营物资,朝廷只收交子或金银。万钱以上的大批铜半两,一概拒收!”
“再拟峻法!私铸伪造大秦交子者,不问缘由,夷三族!”
嬴政站起身,双手撑在案台边缘,俯瞰阶下群臣。
“朕要让大秦的纸,比天下的铜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