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正豪冲到楼下的时候,那两个人刚走进酒店大堂。
他大步流星地追上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前台的服务员抬头看了他一眼,被他脸上的杀气吓得没敢开口。
沐正豪的目光死死锁住前面那两道身影,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人。
“顾渊!”
他一声暴喝。
那个男人刚搂着女孩的腰走到电梯口,听到身后有人喊,下意识转过头。
沐正豪已经冲到了跟前,二话不说,一拳砸了过去。
那男人猝不及防,被一拳打在肩膀上,踉跄着往旁边倒去,女孩吓得尖叫了一声,松开男人的腰,往后退了好几步。
“你他妈谁啊?”那男人捂住肩膀,疼得龇牙咧嘴,瞪着沐正豪。
沐正豪这才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顾渊。
他又转头去看那个女孩。
女孩缩在墙角,双手护在胸前,吓得整个人在发抖。
她的脸轮廓比婉儿圆一些,眼睛比婉儿小一些,鼻子比婉儿矮一些。不是婉儿。
沐正豪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认错人了?”那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他妈一拳砸过来跟我说认错人了?你看看我这肩膀,肿了你信不信?”
女孩从墙角跑过来,扶着男人的手臂,眼泪已经掉下来了:“要不要去医院?”
“当然要去!”男人瞪着沐正豪,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前台的服务员已经拿起了电话。
沐正豪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难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没跟人道过歉,在江州的时候从来都是别人跟他低头。
“我赔你医药费。”他憋出了这么一句。
“赔医药费?”男人冷笑了一声,“你当我缺你那几个钱?”
酒店大堂的人开始围过来。
有住客,有服务员,还有两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
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沐正豪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空有一身气势,却无处发泄。
不到五分钟,警车就到了。
两个警察走进酒店大堂,看了一眼现场,又看了看沐正豪。
“谁报的警?”
前台的服务员举手:“我。这位先生动手打人。”
警察走到沐正豪面前:“怎么回事?”
沐正豪深吸了一口气:“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就打人?”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身份证出示一下。”
沐正豪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了过去。
警察看了一眼,又问被打的男人:“要不要去医院?”
“要去。”那男人捂着自己的肩膀,龇牙咧嘴的,“他这一拳可不轻,我得去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事。”
警察点了点头,对沐正豪说:“那就一起去医院,先把伤情鉴定了,再到所里处理。”
沐正豪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在江州,他是说一不二的沐阎王。
在这洛城,他连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虎子端着两份臭豆腐回来的时候,酒店门口停着两辆警车,红蓝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
他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进大堂,一眼就看到了被警察围在中间的沐正豪。
“沐爷!”虎子挤进人群,手里的臭豆腐还冒着热气,“怎么回事?”
沐正豪没说话。他不想说话。
警察看了一眼虎子:“你是谁?”
“我……”虎子顿了一下,“我是他小弟。”
警察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神更警惕了。
这种社会气息十足的称呼,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他看了看沐正豪,又看了看虎子,大手一挥:“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虎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沐正豪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默默把臭豆腐放在前台的桌子上,跟在了沐正豪后面。
虎子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份臭豆腐,沐爷怕是吃不上了。
……
警局里。
被打的男人去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
他女朋友,就是那个被沐正豪认错的女孩,全程黑着脸,一句话都不肯说。
调解员看了看双方的笔录,又看了看伤情鉴定报告。
“对方愿意赔偿十万块,你们同意吗?”
男人和女孩对视了一眼。
十万块,软组织挫伤。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女孩的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不往下撇了。
男人咳嗽了一声:“行吧,看在他态度诚恳的份上,我们就不追究了。”
调解员又问沐正豪:“你同意吗?”
沐正豪点了点头。
十万块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不是心疼钱,他是心疼自己的脸。
调解员把调解书打印出来,双方签字。
男人拿着调解书,扶着女孩站起来,临走的时候还看了沐正豪一眼。
那眼神里仿佛在说:挨了一拳挣了十万,今天真是赚大了!
调解员收起文件,看了沐正豪一眼:“行了,赔偿的事解决了。不过按程序,得通知家属来领人。”
沐正豪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还要通知家属?”
“程序。”调解员的语气不容商量,“你不是本地人,得有家属来担保。我们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
“我不用家属担保。”沐正豪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自己走就行。”
调解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很稳:“规矩就是规矩。你要是没有家属在本地,我们也可以给你安排住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派出所的留置室,条件一般,但干净。”
沐正豪咬着牙,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有家属在本地。
他的女儿就在洛城。
但他不能让她知道。
他堂堂江州沐家的当家人,在洛城认错了人,打了人,赔了十万块,还被关进了派出所……
这么丢人的事,绝对不能让女儿知道,否则自己这张老脸往哪搁?
虎子站在旁边,看着沐正豪的脸色从黑变红,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知道沐爷在纠结什么,但他也知道,如果不叫小姐来,沐爷今晚就得在留置室过夜。
“沐爷。”虎子压低声音,“要不……叫小姐过来?”
沐正豪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杀气,足够让虎子闭嘴三秒钟。
但虎子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这个时候不能真的闭嘴。
“沐爷,您要是在这儿过夜,这事一旦传出去,更难听。”虎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沐正豪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在江州叱咤风云了一辈子,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在洛城被一个小小的派出所难住。
调解员在对面等着,不催,也不让步。
沐正豪终于松了口:“让婉儿来吧。”
虎子松了一口气。
他拿起电话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不知道电话接通之后,该怎么跟小姐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