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她经历了太多,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终于耗尽,她撑不住了。
顾渊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轻轻从沙发上起身,刚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衣帽架上取下陈薇薇那件米色的风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台灯,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的那一刻,陈薇薇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
她只是不敢再开口挽留。
她知道顾渊能留下来坐这三十分钟已经是仁至义尽,她没有资格再要求更多。
所以她只能装睡。
他给她盖风衣的时候,她差点就没忍住。
他的手很轻,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告别。
她听到他关灯的声音,听到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陈薇薇从沙发上坐起来,把那件米色风衣拢了拢,拿过桌子上那个相框。
她的手指隔着玻璃轻轻抚过女儿的小脸,抚过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顾渊身上。
照片上的他穿着白色衬衫,笑得毫无城府。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拍完照从影楼出来,他抱着小糯米说饿不饿,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站在后面接了个工作电话,时间很长,挂断后发现他一直默默站在原地等她。
小糯米趴在他肩膀上冲她挥手,意思是妈妈快来。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安心。
但那种安心的感觉,她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
她把相框紧紧抱在怀里,终于无声地哭了出来。
眼泪顺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和额角的伤口无声地淌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把相框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抱住了最后一点点没有资格再说出口的东西。
……
顾渊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他换鞋的动作放得很轻,怕吵醒已经睡下的人。
但当他走过走廊拐角,看到客厅里那盏还亮着的落地灯时,脚步顿了一下。
楚雨凝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
书页翻到一半,但她的目光并不在书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人工湖面上。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到顾渊站在走廊口,身上的衬衫被划了一道口子,袖口上还沾着几滴已经干涸的血渍。
她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起身走过来。
她没有像沐婉儿那样冲上来问“你怎么受伤了”,也没有像苏红鲤那样炸毛说“谁干的”。
她只是走到他面前,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他衬衫上那道被刀划破的口子,确认布料下面的皮肤没有受伤,然后轻声说了句:“回来就好。”
顾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狼狈,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楚雨凝转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陈薇薇那边,出什么事了?”
顾渊接过水杯,在沙发上坐下来,把今晚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庞迪被花臂男追杀走投无路,到庞迪冒充物业骗陈薇薇开门,到庞迪绑了陈薇薇逼她打电话求他过去,再到他赶到时庞迪正要对陈薇薇下手。
但他隐去了庞迪拿刀从背后偷袭他的事,因为怕吓到楚雨凝。
楚雨凝在他旁边坐下来,安静地听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做得对。她毕竟是小糯米的妈妈,你要是不去,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小糯米长大了会怪你的。”
顾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庞迪进去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楚雨凝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柔的调子,但语气却很果断,“你不需要因为这件事觉得欠了陈薇薇什么。你救了她,你们两清了。以后她的事,你不用再往自己身上揽。”
顾渊转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他旁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靠过来,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比起刚才在陈薇薇家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这个安静的客厅,这个等他回家的女人,才是他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
楚雨凝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追问,只是嘴角翘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怎么了?”
“没什么。”顾渊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就是觉得,回来有人在等,挺好的。”
楚雨凝低下头,手指轻轻拂过手腕上那串蓝色手链。
她没有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又翘高了一点。
……
第二天一早,陈薇薇去了医院。
她额角的伤口并没有包扎处理,只是简单用创可贴贴了一下。
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陈母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碗护工刚送来的小米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后脑勺的纱布已经拆了,换成了小块敷料,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陈薇薇推门进去。
陈母抬头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粥碗,目光落在她额角那个创可贴上:“薇薇,你额头咋了?”
“不小心撞了一下,没事。”
陈薇薇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陈母伸手想摸摸她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自从上次在病房里说出那句“我把你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你帮弟弟”之后,她们母女之间就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谁也不愿意先捅破。
“怎么这么不小心。你公司那边最近咋样?上次你说的那个财务总监辞职了,新的招到了没有?”陈母找着话头。
“还在招。”陈薇薇的语气很平淡。
“哦。”陈母应了一声,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偷偷看着女儿的脸色。
片刻后,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试探性地开口,“薇薇,你弟弟的事,有眉目了吗?”
陈薇薇早就料到母亲会问这个。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烦躁,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爆发。
她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母亲,声音:“我前天去找过苏红鲤了。她答应帮我跟韩律师带个话,但她也不保证结果。这是我能为陈锋做的最后一件事。”
陈母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陈薇薇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但韩律师那边肯不肯松口,不是我能决定的。如果她不肯,那就是陈锋自己造的孽,他得自己扛。以后如果有别的事,不要再找我了。”
陈母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那双平静得近乎陌生的眼睛,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下意识想说“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发现女儿的眼神和以往完全不同了。
以前的陈薇薇也会跟她吵,但吵到最后总会妥协。
不管是拿钱、帮忙、还是嫁人,只要她哭得够大声,寻死觅活得够逼真,女儿最终都会心软。
可这一次,女儿的眼神里没有了妥协,没有了挣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跟医生聊过了,你恢复得不错,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陈薇薇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里面是后续康复的费用和请护工的钱,够你用一阵子。出院以后想回别墅就回去住,爸那边我已经跟他说过了。”
陈母看着那个信封,又看看女儿额角的创可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
那是一种赌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最后一张牌被收走了的慌乱。
她颤声问:“薇薇,你这、这是啥意思?你是要跟妈断绝关系吗?”
“你是生我养我的母亲,这一点不会变。我给你请护工、付医药费,都是做女儿该做的,这些事我会继续做。但陈锋的事,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他不管是出狱了还是又惹事了,都跟我没有关系。”
陈薇薇站起身,把包挎在肩上,低头看着病床上的母亲,声音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妈,你自己保重。”
陈母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眶也红了,但她最终没有哭出来。
她靠在病床上,看着女儿的背影走到病房门口,忽然喊了一声:“薇薇!”
陈薇薇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陈母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挤出来的却是一句干巴巴的:“你额头上的伤,回去记得上药,别留疤。”
陈薇薇微微点了一下头,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面无表情地朝电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