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平发眯起眼睛，脑海里把秦凤仪这几日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
从禄口村出发，一路上这姑娘就不像个普通的村姑。
说话做事有条理，遇事也不慌不忙，连皇城司的人竟然都攀上了关系。
虽然那个姓崔的大人看起来跟她也算不上多熟，但好歹能说上话。
还有那个陆家小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主动要帮忙，她竟还给拒了。
吴平发咂了咂嘴，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凉茶残留的苦味。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卢承西从楼梯上下来。
卢承西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挂着两团青黑。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贴在脖子上。
“卢家小子，”吴平发招了招手，“过来坐。”
卢承西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的凉茶已经没了，吴平发朝柜台喊了一声：“再来一碗。”
店小二应了一声，很快端上一碗凉茶。
茶汤还冒着丝丝凉气，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卢承西谢过吴平发，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滚动，喝完用手背抹了把嘴。
“吴衙差，你找我有事？”
吴平发笑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上，压低了声音。
“没啥大事，就是想问问你，秦家那丫头……到底打算怎么弄那五千两银子？”
卢承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握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我哪知道。”
卢承西也无奈得很。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烦躁，“她什么都不跟我说，就说自己解决。我问多了，她就让我信她。”
“你就信了？”
“不信能怎么办？”
之前吴平发还不是让他别婆婆妈妈.的吗？
卢承西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苦着脸道：“我又不能替她做主。”
吴平发盯着他的脸看了两息。
卢承西脸上的焦躁不是装出来的。
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说不出来。
看来，他是真不知道。
吴平发靠回椅背上。
“你就没去问问村里其他人，说不定他们有主意？”
“问了有什么用？”
卢承西叹了口气，“我昨晚上就跟我爹说了这事，我爹就回了我一句话。”
“什么话？”吴平发追问。
“听七巧的。”
卢承西的语气里带着一股无可奈何。
“可我心里着急啊！大壮还在牢里关着，我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连帮忙凑钱都不让，你说我这心里……”
他说着话，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吴平发没接话。
他端起茶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卢承西身后那面斑驳的土墙上。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吴平发垂下眼睛，仔细思索。
后厨开始有了响动。
夹杂着油花爆开的滋滋声，一股葱花的香气飘过来，勾得人胃里空落落。
吴平发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行了，你着急也没用，那丫头既然说了有分寸，你就等着吧。”
他说完，拍了拍卢承西的肩膀，转身朝楼梯走去。
卢承西看着吴平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低头看了看面前空了的茶碗，重重地叹了口气。
傍晚时分。
天边的云彩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零零散散地铺在西边的天际线上。
客栈大堂里的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坐在桌边喝酒吃菜。
秦凤仪和邱小苗也从县衙回来了。
邱小苗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今日县衙加餐，她们给八两煎好药后也被分了一份。
为了方便，秦凤仪昨日就带着繁星和邱小苗搬来了友来客栈。
房间在二楼靠里边。
地方不大，三张木板床并排摆着，床上的被褥洗得发白，但还算干净。
窗户半开着，能看见对面人家的屋顶。
灰色的瓦片上落了几片枯叶，风一吹，叶子打着转往下掉。
邱小苗把食盒放在桌上，转身把门关上。
门栓卡进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繁星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抱着秦凤仪给他买的一本书，打了个哈欠，眼睛有些睁不开。
秦凤仪正坐在床沿边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邱小苗坐在她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姐，明天就是第三日了。”
秦凤仪嗯了一声。
“你真的有办法吗？”
秦凤仪扫了邱小苗一眼。
“放心，你等着就好。”
又是这句话。
邱小苗咬了咬唇。
她想再问，可看着秦凤仪又闭上了眼睛，到嘴边的话只能咽回去。
吃过饭后，三个人很快就歇下了。
咚咚咚。
敲门声蓦地响起。
邱小苗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会儿已经快过戌时了，怎么还有人来？
她侧过头，看了秦凤仪一眼。
秦凤仪睁开了眼睛。
“谁啊？”邱小苗扬声问。
门外静了一息。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我有事问问你们。”
邱小苗诧异。
她要没听错，这应该是那位吴衙差。
秦凤仪的唇角弯了弯。
终于来了。
邱小苗开了门，吴平发就站在门口。
“吴衙差，你有什么事吗？”邱小苗的声音带着些沙哑。
吴平发没有急着进来，他看向屋内，目光落在床沿边坐着的秦凤仪身上。
秦凤仪起身，对邱小苗道：“请吴衙差进来说话吧。”
吴平发迈步走进，虚掩上门。
走廊里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细细的金线，铺在地面上。
邱小苗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吴平发倒了一杯茶。
秦凤仪在桌边坐下，邱小苗就挨在她旁边。
吴平发清清嗓子，先开了口。
“我过来就是想问问，筹钱的事……你们办得怎么样了？”
秦凤仪垂下头，沉默了一瞬才道：“还没有头绪。”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激不起半点水花。
吴平发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又问：“那你们有没有想到办法？”
秦凤仪摇头，“还没有。”
“唉!”
吴平发顿时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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