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的富商大户众多。
世家大族除了乔家，还有白家、尤家等另外几家。
尤家还是京城尤贵妃的外家。
这样的身份登门看望他们姐弟，岂不是更加显赫？
秦凤仪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和尖利。
“爷爷临死前交代过。”
秦凤仪的声音不疾不徐，“他说，如果遇到危难之事，可以找松江府的乔家帮忙。”
这话不是她编出来的。
林七巧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件事。
林正清临终前，他把林七巧叫到床边，特意交代了这事。
林七巧那时候不知道乔家是什么人家，也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认识乔家。
她只是一个乡下丫头，松江府对她来说很远，远到她想都不会去想。
她尽孝心一样地应下了林正清。
直到秦凤仪成了林七巧。
她翻开这段记忆，反复揣摩。
林正清怎么会认识松江府乔家的人，他又为什么认为乔家人会愿意在他死后帮忙照拂林七巧姐弟？
秦凤仪不知道里面的缘由，但她知道一件事，林正清相信乔家。
一个将死之人，把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孙女的未来，托付给了一个远在松江府的人家。
这种托付，不是随便说说。
所以。
这件事上，她没有撒谎。
崔默潜看着秦凤仪，没有开口。
屋子里好似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秦凤仪的呼吸很浅很匀。
崔默潜的呼吸几乎听不见，像是他这个人连呼吸都是吝啬的。
窗外有风吹进来。
吹得桌上那层薄灰微微扬起，在光线里飘了一会儿，又落了下去。
崔默潜的目光从秦凤仪脸上移开了。
然后他开了口，“好。”
只是一个字。
不高不低，不轻不重。
秦凤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把那一瞬间的如释重负压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崔默潜。
“多谢大人。”
崔默潜摆了摆手。
“不必。”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
“你治好了八两，算是帮了我的忙。”
崔默潜道：“除了请托乔家女眷一事，我还会再给你们二百两赏银。”
秦凤仪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惊喜。
她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眼珠上像是有两簇小火苗被点燃，亮晶晶的，闪闪发光。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整张脸上都漾开了一个笑。
笑容干干净净。
没有任何算计、隐忍，也没有任何藏在笑容底下的东西。
就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听到天上掉下来二百两银子，高兴得藏都藏不住。
一瞬间，她的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
像是枯了一季的枝头忽然冒出了新芽。
鲜活、蓬勃，朝气盎然。
崔默潜看着她，呼吸蓦地顿了一下。
对面姑娘的表情，让他恍然间觉得很是熟悉。
好像他曾经在哪里见到过。
京城里什么样的美人都有，崔默潜见过很多好看的女人。
环肥燕瘦，浓妆淡抹。
但那些人的笑都是经过计算的，嘴角翘几寸，眼睛弯几分，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每一寸表情都带着目的。
这个丫头的笑不一样。
她是真的高兴。
为了得到二百两银子而兴奋。
崔默潜看着对面姑娘的脸，看着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看着那个藏都藏不住的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轻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只是觉得奇怪。
这丫头的眼睛原来这么亮。
他知道来松江府之前他不可能见过这姑娘，所以收回了觉得她熟悉的疑虑。
崔默潜忽然又觉得有点好笑。
她其实也很好对付。
只要给钱，保准就能把这丫头给收买了。
秦凤仪收敛了笑意。
她垂下眼帘，把那簇小火苗盖住。
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表情。
秦凤仪心中叹息。
她也不想为了铜臭折腰，但她现在真是太穷了啊。
二百两。
二百两啊！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
可以买田地，可以盖房子，可以供繁星长大读书。
还可以请先生，买笔墨纸砚，也可以在遇到下一次变故的时候不至于两手空空、毫无还手之力。
二百两，真的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让她和繁星在这个世上有那么一点点立足之地。
秦凤仪起身，端端正正地给崔默潜行了一礼。
“多谢大人。”
这一回，她谢的真心实意。
崔默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她脸上。
他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刚才那个笑容的痕迹，但那道痕迹已经被她收了起来。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默潜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阳光正烈，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叶面上泛着一层蜡质的光。
一只麻雀落在窗棂上，歪着脑袋看了看屋里的人，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风吹在脸上，有些热。
“去煎药吧。”
崔默潜没有再看秦凤仪。
……
晌午过半。
阳光从县衙的院墙上翻进来，把半个院子晒得发白。
秦凤仪和邱小苗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等着邱大壮和繁星过来。
邱小苗的肚子已经叫了两回。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哥怎么回事？都这个点了，他和繁星怎么还没来？”
秦凤仪也有些纳闷。
邱大壮可不是没有时间的人，他应该在半个时辰前就到了。
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想到这个，秦凤仪立刻有些待不住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秦凤仪抬头去看，发现来的不止邱大壮和繁星。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男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被晒得黝黑，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看起来又急又慌，像一只被狗撵了半条街的兔子。
这是村长的小儿子，卢承西。
秦凤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小苗！七巧！”
卢承西快步跑了过来，跑到跟前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半步才站稳。
他喘着粗气，胸口的衣襟一起一伏。
邱小苗见他这样，急忙问道：“卢二哥，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