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小苗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缩了缩脖子。
“看着就阴森森的,芦苇那么密,走进去怕是连路都找不着。”
秦凤仪没有接话,目光在那片芦苇滩上多停了两息,才慢慢收回来。
她沿着圩堤上行。
有时蹲下身捏一把堤面上的土,在指尖捻开,凑近闻一闻。
有时站起身往远处望一望,目光沿着水渠的走向、田埂的起伏、屋脊的朝向缓缓移动。
邱小苗跟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但她看见秦凤仪蹲在圩堤北侧一处不起眼的坡面上,伸手拨开一丛野草,指尖触到堤面下方一片颜色略深的泥土时,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指腹在那片泥土上按了按,又捻起一小撮,在掌心里搓开,放近鼻端闻了一下。
邱小苗问:“姐,怎么了?”
秦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撮土在掌心里又捻了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没事,就是看看这堤的土夯得实不实。”
她语气平常,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可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往那片芦苇滩的方向望了一眼。
风从河湾那边吹过来,把芦苇丛压低了一片。
很快又松开,露出滩涂上一小片被水浸泡过的暗色地面,马上又被重新摇回的芦苇遮住了。
邱小苗跟在她后面,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出来。
“走吧,回去看看你哥那边河泥罱得怎么样了。”
秦凤仪收回目光,沿着圩堤慢慢往回走。
邱小苗嗯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
扈满仓和扈长富一前一后沿着巷子往家走。
日头已经升高了些,把两人的影子缩成脚底下短短的一团。
他们抽中的那处院子在村街中段偏东,四间房的格局在这一排安置房里算是中等偏上。
位置不算差,离晒谷场和村口水井都近,进出也方便。
可房子旧,是真旧。
院墙是土夯的,墙面上裂着几道细细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干裂的皮肤。墙根底下的泥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掺着碎麦秸的黄泥。
有几处还能看见手指宽的裂缝,风一吹就呜呜地响,像是墙在叹气。
正房的屋顶铺着青瓦。
瓦片倒是齐全,可颜色深浅不一,新旧掺杂。
有几块瓦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边角还翘着,跟周围的旧瓦之间留着一道缝隙。
光从缝隙里漏进去,在地上投出几道细细的亮线。
屋檐下那根横梁看着还算结实,可梁头处有一小片发黑的印记。
像是以前漏过雨,雨水渗进去沤出来的霉斑。
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陈旧的木头被水泡过,又晾干后留下的那种闷涩气味。
屋里的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
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处微微下陷,像是底下夯得不够实,日积月累踩出了浅浅的坑。
窗户是木框的,窗框边角有几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茬。
灶间在正房左侧,面上抹了一层黄泥,泥面还算平整。
可灶膛口那一圈铁箍上锈迹斑斑,像是很久没有生过火了。
邹巧娘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切好的萝卜丝,白生生的,带着一股清辣的涩味。
她看了一眼跨进院门的父子俩,眉头蹙了一下。
“回来了?赵连三那边怎么样?”
扈满仓摆了摆手,没有答话。
他走到堂屋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弯腰脱了鞋,磕了磕鞋底沾的干泥,泥块落在地上碎成几瓣。
邹巧娘道:“你们先歇歇,我去做饭。”
她转身又回了灶房。
扈长富跟着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下,伸手揉了揉额角。
“爹,赵连三想把他儿子跟妹妹的亲事定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扈满仓心里觉得,其实这桩婚事还算门当户对。
赵家在县城有关系,人脉也广。
在村里的日子,算是中上水平。
而且,赵广贺年轻上进,如果能进白鹤书院读书,日后想必也能有个好前程。
两家又都在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离得近好招呼。
如果他当选村长,赵家也绝对不敢轻慢闺女,确实算门不错的亲事。
扈满仓把鞋穿回去,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枣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赵家想娶你妹妹,你娘肯定不会答应。”
扈长富揉额角的手停了一下,他也知道自己娘的心思。
邹巧娘早就和他说过。
她说扈长娟生得好又知书达礼,就该嫁到官宦人家去。
甚至,她还觉得妹妹可以做大家主母。
村里这些人家,她根本看不上。
“不过,赵连三那边也不能直接得罪。”
扈满仓又道:“赵广贺娶白鹤书院的事他还要指望咱们帮忙,他不会这么早就倒向卢有田那边。”
扈长富想了想,“那咱们就这么吊着他?”
“先就这样。”
扈满仓点头,“他想要什么,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选村长的事,其他事都可以往后推。”
他抬起目光往院子外面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荡荡的,偶尔能听见远处河边传来的人声和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
扈家屯比禄口村多出十几户人家,真要投票,卢有田的胜算真不如他。
拉拢赵连三,不过是想再添几分把握罢了。
扈长富应了声好,没有再说话。
……
夜色微茫。
月亮挂在天边,薄薄的一层。
像是被谁拿水洗过一遍,颜色淡得几乎透不出光来。
院子里的泥地被月光照得灰蒙蒙的,墙根那棵树的叶子边缘镀着一层细碎的白光。
风不大,偶尔吹过一阵,叶子轻轻晃两下就静了。
秦凤仪坐在门槛上,仰着头望着天。
她今日从圩堤上回来之后,心里就一直搁着那片芦苇滩。
傍晚的时候她又去了一趟。
沿着圩堤西侧走到底,站在芦苇丛边缘往滩涂深处看了很久。
脚下的泥土从干硬变成了泥泞。
芦苇根部的淤泥里泛着一股被水泡久了的陈腐气息,混着水草的涩味和河泥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夜风里。
此刻她坐在自家门槛上,天穹在她头顶展开,星子疏疏落落地钉在墨蓝色的夜幕上。
她的目光落在天边偏西的方向,那里有一颗星的颜色不太对。
平日里那颗星该是冷白带青的,可今夜它泛着一层暗沉沉的赤色。
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光从雾里透出来,浑浊而滞涩。
那团赤色并不止于星体本身,像墨水在湿纸上洇开,在周围晕出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边缘散乱,像是被谁用手指抹过的墨痕。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