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罱河泥的热闹顺着风飘了半条村。
赵连三家院墙高,把那些说笑声都挡在了外面。
院子里安安静静,只有灶间药罐子上白气咕嘟咕嘟冒泡的声响,和屋里时断时续的咳嗽声。
赵连三端着药碗坐在许连娣床边。
碗沿上的热气熏着他的下巴。
药汤是深褐色的,混着当归和黄芪那种又苦又沉的涩味,在门窗紧闭的屋子里闷了一上午,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他用勺子搅了搅碗底,舀起一勺往许连娣嘴边送过去。
“把药喝了。”
许连娣歪着头靠在枕头上,眼睛盯着窗外那扇糊了黄纸的小窗,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
赵连三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把勺子往她嘴边送了送。
“听见没有?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许连娣的眼珠这才动了一下,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落在那勺深褐色的药汤上。
她盯着药汤看了两息,忽然一抬手。
啪的一声。
药碗从赵连三手里飞出去,磕在床沿上,碗里的药汤泼了一床。
褐色的药汁顺着被面往下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碗没碎,在地上滚了两圈,歪歪地停在墙角。
碗底残留的药汤从碗沿淌出来,在地面上蜿蜒成一道细细的褐色水线。
赵连三的手僵在半空中。
指缝间还有药汤滴落,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膝盖上,在灰褐色的裤腿上洇开一粒一粒深色的圆点。
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颜色,从铁青变成涨红,又从涨红变成发黑。
“你发什么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
许连娣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那笑歪歪的,带着一种她瘫在床上这些天攒出来的怪气。
“我发疯?我是疯了。瘫在这张床上动不了,连翻身都得人帮忙,我可不就是疯了。”
她的声音有细又涩。
“我疯了也不喝你熬的药。谁知道那碗里是药还是别的东西?你巴不得我早点死了,好去找那个寡妇是吧?”
赵连三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响。
“你胡沁什么?”
“我胡沁?”
许连娣笑了一声,笑里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劲头。
“我瘫在床上又不是眼睛瞎了!你那些日子白天往外跑,夜里回来得晚,身上一股子脂粉味,你以为我闻不出来?”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尖利利地戳在屋子里。
“我不说你当我是傻子是吧?赵连三我告诉你,我许连娣还没死呢!你欠我的那些,我天天躺在这儿一笔一笔地记着!”
赵连三的脸已经黑透了。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床沿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眼皮跳了一下。
他一把扯住许连娣的头发,五指插进她枯黄的发丝里,用力往下一拽。
许连娣的头被他扯得往后仰,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地绷出来。
她疼得嘶了一声,嘴巴却还没有闭上。
“你拽!你也就这点能耐了!有本事你打死我!打死我你就能跟那寡妇双宿双飞了!你来啊!”
赵连三的巴掌举了起来。
掌心里还残留着药汤的湿痕,五指张着悬在半空中,下一瞬就要落在许连娣脸上。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赵连三的手顿住了,手腕上鼓起的青筋跳了两下,像是被人按住了开关。
他喘了两口粗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扯着头发的许连娣。
“你给我老实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但凡敢多说一个字,让老子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老子就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许连娣闭上了嘴。
她看着赵连三双发红的眼睛。
里面那股子凶狠是真的。
她能看见他瞳孔里那一点冷光,像是刀子上的反光,扎得她喉头一紧。
许连娣抿了抿嘴唇,把脸别了过去,留给赵连三一个枯瘦的侧脸。
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许连娣想起以前自己在村里意气风发的日子。
那时她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
就算是村长媳妇,有个大事小情也需要请她帮忙搭把手或者拿个主意。
村里的妇人们更是小心翼翼地巴捧着她。
虽然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但仍可称上一句风韵犹存。
每当她穿上新衣从村里走过的时候,不少汉子的目光都会落在她身上。
许连娣想到自己如今的惨淡模样,更是悲从中来。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赵连三皱眉,嫌恶地松开手。
许连娣的头发从他指缝间滑落。
几根发丝被扯断了,轻飘飘地落在被面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沾的药汤,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抬手把被拽歪了的衣襟理正。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那副凶狠转成了另一种。
嘴角堆着笑,眼皮垂着,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连三转身往外走。
经过墙角那只歪倒的药碗时脚步顿了一下,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桌上。
再拉开堂屋的门,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
门闩被他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赵连三吸了吸鼻子,把脸上最后一丝没来得及散尽的戾气压了下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扈满仓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青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挂着笑。
那笑不深不浅,恰在客气和热络之间。
他身后站着二儿子扈长富。
身形结实干练,手里提着一只竹篮。
赵连三裂开嘴角,笑意从他眼底浮上来,快得几乎没有过程。
“哎呀,扈村长来了啊!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他侧身把门让开。
声音热络得像是在迎接多日不见的亲戚,半点听不出片刻之前他还在屋里扯着许连娣的头发要杀人。
扈满仓笑了一声,迈过门槛。
“三哥别这么客气,咱们两个村合为一家,我早就想来看看你和弟妹,忙得一直抽不出时间,今日终于有点闲暇,我就带着儿子过来了!”
赵连三热络地将扈满仓和扈长富迎进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