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最后一页,关自在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两下,抬起头来。
“分房分田的章程,你们做得很好。按人口分房,按丁口分田,有特殊情况的单独标注了原因,没有遗漏也没有偏私,这一笔一笔都写得清楚,挑不出毛病。”
卢有田的肩膀松了一丝。
扈满仓的嘴角也往上弯了弯,很快又抿住了。
关自在把册子放在桌案一侧,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搭在桌面上。
“房子和田地都安顿好了,接下来就是村务。新围村是禄口村和扈家屯并过来的,两个村合成一个村,总得有个主事的人。”
他说话的语气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但卢有田和扈满仓的呼吸同时变轻了。
两个人端坐在椅子上,后背绷直,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桌案边那盏茶汤碧绿的茶盏上。
关自在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急着往下说。
窗外那丛竹子在风里又晃了一下,竹叶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人在轻声耳语。
汤主簿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范县丞端起面前的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青砖上的声音。
关自在抿了口茶,放下茶盏后才又开了口。
“两位村长都是经验丰富之人,在各自村里操持了这么多年,里里外外一把抓,春耕秋收、邻里纠纷、老幼照拂,桩桩件件都不是轻省活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能把一村上下打理得服服帖帖,这就是本事。”
卢有田连忙欠了欠身,“县尊大人过奖了,都是乡亲们肯配合,我不过是个跑腿传话的。”
扈满仓也附和道:“对对,都是村民自己能干,我们就是起个监督提醒的用处,不敢居功。”
“两位村长都是能人,这我心里有数。”
关自在笑道:“如今两个村并成一个新围村,总得有一位新主事人。依我看,这个位置,还是该由村民们自己选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在给两人留出消化这话的时间。
卢有田的眉头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扈满仓的眼皮垂下去半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捻了一下衣料。
两个人都不意外。
从进这道门之前,他们就猜到今天的正题是新村长的人选。
关自在说得客气,虽然说是“村民自己选”,但村长之位最终落在谁头上,县衙的态度也至关重要。
卢有田没有接话,扈满仓也没有。
两个人只是同时点了点头,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汤主簿把手里那本簿册翻了一页,抬起头来。
他的镜片在光线里微微反光,看不清眼睛,但声音不紧不慢,一字一字地往外送。
“我查阅了金山县那边送来的户籍底册和历年赋税记录,扈家屯在扈村长手里这十几年,十里八乡都排得上号。村民们格外团结,每年粮役田税都缴纳得及时,没有拖欠也没有积压,这在乡间可是不多见的。”
扈满仓的腰立刻直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朝汤主簿拱了拱手,“主簿大人谬赞了。都是村民们自个儿勤快,我不过是在收粮的时候多催了几回,不敢贪功。”
他说完重新坐下,后背往椅背上靠了半寸,但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
卢有田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只褡裢上,褡裢的布角被他自己蹭得微微皱起,他伸手抚平了,又抚了一下。
心里却不像手上那么平静。
扈满仓什么时候搭上汤主簿的?
他一路从金山县到青浦,没见他跟县衙的人有过什么走动。
可汤主簿这番话,分明是提前备好的,字字句句都在替扈满仓铺路。
卢有田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把这口气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右边传来一声轻咳。
范县丞把那只鼻烟壶从腰间解下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放了回去。
他的声音比汤主簿低一些,带着一种年长者在说家常话时的随意。
“卢村长在禄口村做了几十年,我也看过那边的记录。禄口村老弱妇孺居多,壮劳力少,底子薄,这样的村子向来不好带。但这一路搬迁,几百里地走下来,老的小的都安安稳稳地到了青浦,路上没出过大乱子,这也是本事。”
他看了卢有田一眼,嘴角那点天生的弧度还挂着,语气真诚。
“把人拢住,比把账算清楚更难。”
卢有田也站了起来,朝范县丞拱了拱手。
“县丞大人抬举了,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舍得一张老脸去求人,大伙儿肯给我几分面子罢了。”
他说完坐回去,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扈满仓坐在旁边,脸上的笑纹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原样。
他没有看卢有田,只是把目光落在了对面窗台上那盆文竹上。
文竹的叶子细细碎碎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也在心里哼了一声。
这个老家伙,看着老实巴交,竟然早早搭上了范县丞。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门路?
两个人各怀心事,面上却都纹丝不动。
关自在像是没看见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暗流,把面前的册子合上,推到桌案一侧。
“两位各有各的长处,不用太过自谦。”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划了半个圈。
“新村长的事不能拖。村子刚安顿下来,人心还没完全稳,主事人越早定下来越好。你们回去之后,就把这事跟村民们知会一声,尽快安排下去。”
卢有田和扈满仓同时应声,“是。”
关自在想了想,又道:“重阳刚过,九月十五之前最好能定下来。选定之后,村里就能领粮种了,还能赶上最后一茬耕种。庄稼不等人,耽误了节气,今年冬天就不好过了。”
卢有田的嘴唇抿了一下。
九月十五。
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五天了。
扈满仓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同时站起身来朝上首又拱了拱手。
“县尊大人放心,我们回去就把事情安排下去,绝不会耽误粮种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