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直到辰时初,村里才有了更多的动静。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穿过窗纸落在屋里的泥地上,亮晃晃的一片。
秦凤仪是被光晃醒的。
眼睛睁开,盯着房梁上那道被光切割出来的明亮线条,看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
繁星还蜷在她旁边睡着,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
露在外面的胳膊上有一道红印子,是枕着胳膊睡压出来的。
秦凤仪没有叫他。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炕,脚踩在泥地上。
土是凉的,踩实了的地方硬邦邦,边缘有碎土颗粒硌在脚心,有些痒。
院子里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门槛上。
秦凤仪穿好鞋,理了下衣衫,推开门。
她站在门槛上往外看。
这处院子不大。
两间正房坐北朝南。
一间大一些,一间小一些。
墙是土夯的,外面抹了一层白灰。
屋顶铺的是青瓦,八成新。
瓦片之间的缝隙里长了几棵细细的草,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院墙不高,是用碎石头垒起来的,齐腰处。
石头大小不一,但垒得很实。
墙根底下长着一丛野草,草叶宽宽的,绿得发油,叶尖上还挂着露水。
一颗一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院子中间是一片泥地,踩得很平,没有铺砖,但土被夯得硬实,走上去脚底不会有陷进去的感觉。
靠东边的墙脚有一棵树,树干不粗,比秦凤仪的胳膊粗不了多少。
枝叶倒是长得很密,枝条伸展开来,把那一小片地面遮住了大半的阴凉。
秦凤仪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灶台在正房进门左手边靠着墙,是用砖砌的,面上抹了一层黄泥,泥面已经干了,但还没有烧过的痕迹。
灶台上有一个大洞,是安锅的位置。
洞边有一圈铁箍,光秃秃的,没有锅。
灶台前面堆着一些干柴,是昨天来的时候就在这里的。
柴是细枝子,已经晒透了,摸上去干巴巴的。
秦凤仪捡起一根,手指一掰,嘎嘣一声,断了。
灶台旁边没有水缸。
只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个圆形的印子。
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一些,是以前放过水缸留下的痕迹。
没有水桶。
没有盆。
也没有橱柜。
秦凤仪又走到灶台后面看了看。
灶台通着炕洞,冬天的烟可以从灶台经过炕底再从烟囱排出去,这样炕就热了。
她用指头探了探炕洞的口子,里面是空的。
有一些陈年的灰烬,灰是灰白色的,用手一碰就散开了。
院子里没有水井。
离这里不远处的巷子口,有一口井。
昨日她和邱小苗专门去看过,青石井圈,约莫二三十步远。
站在院子里踮起脚,远远可以看到有妇人正在打水。
桶落下去的声音隔了这么远传过来,感觉噗的一声,闷闷的。
秦凤仪站在院子里,把需要添补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锅,必须买一口。
灶台上那口铁箍的大小她目测了一下,是五印的锅,买大买小了都安不上。
水缸也要有。
院子里的空地正好能放一口大水缸,至少得能盛两担水。
每天都要挑水,缸大一些就不用天天跑。
还需要碗筷。
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吃饭的时候用的那只粗瓷碗还是从路上带过来的。
再来就是被褥。
离村的时候她把旧的都处理了,现在炕上铺的是邱小苗匀给她的两条褥子,盖的是一床薄被。
都已经很旧了,被面洗得发白,边角还有两个小洞。
还有浴桶。
九月的天还热得很,昨晚上烧水洗澡的时候,她把繁星抱进大木盆里洗的。
那木盆太小了,只能蹲在里面,连腿都伸不直。
她需要一个浴桶,大一些,这样就每天都能洗澡了。
秦凤仪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又画了一道。
对了,还有笔墨纸砚。
得给繁星准备一套。
他以前跟着爷爷念过书,认识不少字。
到了新地方,不能再荒废了。
她得让他把书读起来,一天写几行,慢慢把字认全,把文章读通。
砚台可以买一方便宜的,青石的就行。
墨买一块,松烟墨就行,比油烟墨便宜,也经用。
纸要多买一些,练字的纸不用太好,粗毛边纸就够用了,厚薄适中,不洇墨就可以。
秦凤仪又想到了一件。
繁星已经到了读书的年纪了,不能只在家里自己练字。
她得去县城里问问,这边孩童读书启蒙是个什么章程。
如果村里有私塾,或者邻村有,那就送他去。
如果没有,她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能收孩子的学馆,哪怕远一些、多走几步路,也得送去。
秦凤仪在心里盘算。
按照娄县的物价,锅得五钱银子上下。
水缸三四十文,碗筷几文钱能买一套。
被褥扯布自己做,但棉花也要买。
浴桶,她会做木工,只要解决了原材料,再让邱大壮给她帮下忙,应该很快就能搞定。
秦凤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去屋里看了一眼,繁星还在睡着。
秦凤仪走到墙边的树下。
树荫罩在头上,凉丝丝的。
她摘了一片树叶,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搓出一点青涩的气味。
秦凤仪琢磨,这些东西不能一样一样地往家搬,太费事了。
还是得尽早去趟县城。
县城应该有骡车租赁,一趟就可以把该买的东西都拉回来。
邱家也是新搬来的,锅碗瓢盆水缸被褥,一样都少不了。
大件的东西,邱叔和邱婶会带过来,但这几日急需要用的小物件,邱小苗应该也要去添补。
正好一起,两家租一辆骡车,可以分着用。
秦凤仪打开门,迈过门槛,走到巷子里。
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润得潮润润的,踩上去脚感有些软。
她正要往邱家的方向走,就听见旁边传来开门声。
隔壁院子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冯君雪站在门槛后,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正要出来。
她伸手把鬓边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朝秦凤仪这边走了两步。
“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