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胡枫坐在桌前，握着笔，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停顿了很久，才终于落下。
「我爱你。连同你的脆弱、庸俗，和所有不愿示人的阴暗面。」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眼神晦暗不明，像深渊里搅动的漩涡。
前面的纸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时间跨度很长，有些墨迹已经陈旧发黄。日记的主角，绝大部分时候是自己和江时宴。
从童年孤儿院里那个沉默护在他身前的瘦削背影，到少年时期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凌厉侧脸，再到如今这个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偶尔流露出迷茫和疲惫的男人……笔触从稚嫩到渐渐冷硬，但核心从未变过。
胡枫从未给任何人看过这本日记，这是只属于他自己的、绝对私密的领域。
但他心里清楚，但凡认真看过江时宴是如何在泥泞里挣扎，如何将仅有的温暖掰开分给身后的人，如何遍体鳞伤却依旧试图挺直脊梁……怎么会不喜欢他？怎么会不迷恋他？
江时宴就是那种人——自己浑身湿透，却总想着给别人撑伞；自己背负着所有苦难，却还想把别人推到阳光底下。
-
他爱得发狂，爱得痛苦，爱得恨不得将这个人揉碎了吞进肚子里，与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
他有错吗？！
他只是不想看到哥受伤，不想看到哥被那些正常世界里的人用异样的眼光审视，甚至抛弃。
与其让哥去接触一个陌生、不知底细、随时可能带来伤害的女人，不如……让他永远待在这个虽然黑暗、但至少安全的巢穴里。
胡枫站起身，将日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他知道，他现在需要做点什么才对。
-
熙蒙的房间依旧亮着屏幕的幽光，键盘敲击声如同密集的雨点。胡枫走过去，站在那片光影的边缘。
胡枫："“熙蒙哥，帮我查一下今天那个女人。”"
胡枫："“身份，住址，所有信息。”"
熙蒙头也没抬，屏幕上复杂的代码串和分屏监控画面快速切换。
他嗤笑一声，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惯有的、事不关己的嘲讽。
熙蒙："“能查是能查。但哥要是知道了，你猜他会是什么反应？”"
男人终于抬起眼，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温度。
熙蒙："“胡枫，你该不会是想……”"
他伸出食指，在自己脖颈前轻轻划了一下，动作轻佻，眼神却锐利。
-
胡枫："“啧，你觉得我是疯了吗？”"
胡枫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熙蒙耸耸肩，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微卷的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
熙蒙："“我差点就觉得你要疯了。”"
熙蒙："“哥想试试就去试试呗，你这么大火气干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胡枫："“那是你们没有我那么爱他！”"
胡枫："“你不懂，熙蒙。”"
熙蒙："“行行行，我不懂。”"
熙蒙摊手，一副懒得争辩的样子。
熙蒙："“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明目张胆，除了把他推得更远，有什么用呢？他现在不是照样躲着你？”"
熙蒙："“你看看小辛，看看仔仔，撒个娇卖个乖，哥对他们有防备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略带恶意的笑。
熙蒙："“你不气吗？我反正无所谓，哥对我，也没那么防备嘛。”"
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胡枫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他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插在口袋里的手攥得更紧。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只是眼神更冷。
胡枫："“少废话。你帮不帮？我只是想知道她的底细。”"
熙蒙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最终，他比了个OK的手势，重新转向屏幕。
熙蒙："“知道了。有消息告诉你。”"
胡枫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熙蒙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才慢慢敛去。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眼神沉静得有些可怕。
他点开了一个隐藏极深的文件夹。里面赫然是王雪梅的资料——照片、工作单位、教育背景、家庭关系、甚至近期的消费记录和社交动态。
资料很干净，干净得过分。
履历完美，社交简单，生活轨迹清晰规律，像一份精心准备的简历。但越是完美无瑕，在熙蒙这样的人眼里，就越是可疑。
他们这一行，早就习惯了在虚假中寻找真实，在平静下探测暗流。
一个背景如此干净的女人，恰好出现在江时宴试图接触正常世界的节点上？
啧，该说哥哥时心大吗？
大局面前，私情从来都不重要。他们七个人，是被傅隆生用特殊纽带绑在一起的命运共同体，是行走在阴影里的同谋。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们怎么能容忍其中任何一个人，尤其是江时宴，独自走向光明？那意味着背叛，意味着分裂，意味着他们这个扭曲但紧密的家庭可能分崩离析。
要么一起在黑暗里沉沦，要么……谁都别想独自上岸。
熙蒙关掉文件夹，屏幕上重新弹出未下完的象棋残局。他执起一枚车，轻轻落下。
-
另一边，江时宴刚回来不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嘈杂的笑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熙旺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
熙旺："“时宴，你今天……约会怎么样？”"
熙旺像是随口一问，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没有看江时宴。
江时宴接过水杯，指尖感受到玻璃壁传来的微凉。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江时宴："“…还行。挺顺利的。”"
熙旺："“开心吗？”"
江时宴顿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江时宴："“嗯。”"
男人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应该是开心的吧？
氛围融洽，对方得体，没有冷场，也没有暴露任何不该暴露的东西。可那种开心，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到的景象，模糊，不真实，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表演的性质。
就连他出门前挑选的那件衣服，也是刻意避开了所有带有他们这个家印记的衣物——遮住了胸口那片在某个混乱夜晚留下的纹身，没有抽烟，甚至下意识收敛了走路的步伐和看人时的眼神。
江时宴就像一个笨拙的演员，努力扮演着一个正常的、干净的、没有过去阴影的男人。仿佛只要换上一身合适的衣服，藏起那些印记，就能将真实的、从泥泞里爬出来的自己彻底掩盖。
-
熙旺看着他侧脸上细微的、不自觉紧绷的肌肉线条，没有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熙旺："“顺利就好。”"
江时宴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一下，心底那片荒芜的空洞却越来越大。
归根结底，王雪梅喜欢的，可能只是这个他精心伪装出来的、无害的自己。
一旦她知道他孤儿院长大，知道他曾落入人贩子手中，知道他曾经历过什么，知道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和那只义眼下掩盖的黑暗……她还会用那种温和明亮的眼神看他吗？
恐怕只会像躲避瘟疫一样，退避三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