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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有些发懵,直到手被擦干净,才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越过寄灵的肩膀,在部落的帐篷间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姐呢?她刚才还站在那边的。
寄灵将他的手放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寄灵:“你真的觉得…她是你的阿姐吗?”
忘忧垂下眼帘,手指微微蜷起。
冰冷的墓碑,荒凉的山坡,再也无法触及的体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阿姐已经死了。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古怪,阿姐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出现在这种地方?不过是…不过是自己太想念那份温暖,太贪恋那份毫无保留的守护,才心甘情愿沉溺在这虚假的幻影里,哪怕只是片刻。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醒。”
寄灵看着少年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中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洗净擦干的手轻轻放下,转而道。
寄灵:“我们要离开这里,必须拿到星石。按照幻境投射的记忆,星石应是部落圣物,由族长保管,或是……作为重要传承,由地珠保管,作为她的嫁妆。”
忘忧抬起头,如果星石在阿姐那里……他作为弟弟应该很好拿到吧?
“我去问阿姐。”
——
夜深人静,帐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洒入,勾勒出坐在兽皮毯上那个窈窕的身影。
听见动静,少女抬起头,见到忘忧,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
地珠:“阿弟,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忘忧的目光落在她另一只手上。地珠手指间正把玩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月光的照射下,竟隐隐泛着幽蓝色的微光,仿佛内部有一团流动的星辰。
“阿姐……”
忘忧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这个石头好漂亮。”
地珠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星石,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随即举起石头对着月光仔细端详。
地珠:“漂亮吧?这可是阿姐最珍贵的宝贝。”
她偏过头看向忘忧,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
地珠:“阿弟想要?”
忘忧点了点头,地珠站起身来。她比忘忧矮半个头,可当少年抬头望她的瞬间,却莫名生出一种错觉——眼前的身影仿佛正在无限膨胀、蔓延,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沉沉阴影里。
地珠:“那阿弟留在这里…永远陪我吧。”
?
好诡异...
少年浑身发冷,鸡皮疙瘩一层叠着一层冒出来。
不…别自己吓自己了。眼前的人怎么会是怪物呢?就算阿姐真的变成了怪物…那也是阿姐啊。
忘忧在心里拼命替对方寻找借口。
地珠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或者说,即便注意到了也毫不在意。她向前迈一步,微微歪着头,眼眸里盛满了无限的深情与依恋。
“永远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地珠:“嗯...这里不好吗?”
地珠:“我们可以离开敖登部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地珠:“山川湖海,大漠孤烟,只有我们两个人,自由自在的,再也不用理会这些烦人的族人,这些无聊的责任,好不好?”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忘忧的脸颊。
地珠:“说好啊,地甯,我的好阿弟。”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钻入耳中,蛊惑着心神。忘忧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而出。
温暖、陪伴、只有彼此的承诺……这一切都是他潜意识里最深的渴望。
可是…不对。
心底一个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
他的阿姐,温柔坚韧,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更不会用这种…近乎催眠般的语调诱哄他。
眼前的,笑容人温柔依旧,眼底却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黏腻而狂热的东西,像是盯着独一无二猎物的毒蛇。
地珠:“为什么不回答我?”
见他沉默,地珠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
少年声音突然拔高,忘忧只觉得头皮发麻,面前明明还是那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人,可那股压迫感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被无形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小腿撞到床榻边缘,重心不稳,整个人跌坐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
地珠:“啊~”
地珠:“阿姐吓着你了?不用怕的,忘忧。”
她俯身靠近,伸出手托住忘忧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忘忧?他何时说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是阿姐!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地珠:“嗯哼,原来换成你阿姐的模样,你就跟个乖宝宝似的,任人拿捏。”
地珠:“那个凡人有什么好的?脆弱、短命、什么都保护不了你,还拖累你……不如跟着我。”
“你到底是谁!”
忘忧悄悄在身后摸索,触碰到一件冰冷的、坚硬的东西。似乎是放在榻边用于削切皮革的小刀。
地珠:“我?”
地珠挑了挑眉,笑容越发诡异。
地珠:“你终于想起来要问我是谁了?我们可是…老朋友了。”
她眨了眨眼,瞳孔在月光下似乎闪过一丝非人的竖瞳虚影。
地珠:“或者,你更习惯叫我——九婴?”
“原来你就是那灭世的妖怪!九婴...你...是你那次在梦里...”
地珠:“灭世的妖怪?真难听。”
地珠撇了撇嘴,语气竟带着几分委屈似的。
地珠:“我可是万妖之首,那些蝼蚁般的人族,还有那些道貌岸然的神祇,凭什么对我喊打喊杀?”
忘忧根本无心听他这些扭曲的辩解,强烈的愤怒和屈辱压过了恐惧。
“你不许用我阿姐的脸!变回去!”
九婴:“我偏不。”
九婴似乎很享受他这副愤怒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甚至还用地珠的手,轻佻地抚过自己的脸颊。
九婴:“这张脸多好看啊,温柔,亲切,让你卸下所有防备……你看,刚才不是差点就答应永远留在我身边了吗?”
“闭嘴!”
忘忧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太恶心了。这只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残忍暴虐的怪物,三番两次化成他心中最珍视之人的模样,接近他、哄骗他、欺辱他,将那无法言说的恶心记忆刻进他的骨头里。
现在,它竟然还敢顶着阿姐的脸,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他面前,用阿姐的微笑对他说话。
可…这片星石带来的幻境是千年前的记忆,九婴为何会认识千年后的自己?
这中间的因果实在太混乱,忘忧的脑子像被无数蛛丝缠住,每一根都系着问号。
...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总是他?他只是个凡人,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他没有龙神的力量,没有道士的符箓,更没有妖族的爪牙,却被搅进这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每天都在和死亡擦肩而过,与恐怖、贪婪的目光对视。
他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和阿姐好好生活。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
忘忧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再说一遍,你不许用我阿姐的脸。”
忘忧抓过桌上的骨刀,对准面前的人,刀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少女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九婴:“可我偏要用这张脸呢?你舍得对你阿姐动手吗?”
如果面对的是真正的妖怪,哪怕是最丑陋、最狰狞的那种,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一刀刺下去——就像在梦里做过的那样。可眼前站着的,分明是他思之如狂的阿姐的面容、笑脸与眼睛。
“你……”
忘忧咬着牙,用力到嘴唇发白,骨刀横挡在身前,柄上的花纹紧紧硌着掌心。
可手就是不听使唤。
他下不了手。明明知道眼前的人不是阿姐,却就是做不到对这张脸挥刀。
九婴借着这张脸,笑眯眯地欣赏少年内心天人交战的可怜模样,只觉得他既可怜又可爱。忘忧对阿姐的感情,原来这么深啊。
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九婴:“和我一起吧,忘忧。”
九婴:“我能帮你复活玉笙帷。让她健健康康地回到你身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