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那一刹那,我的余光瞥见了地上那盏该死的探照灯。
光?
影子?
我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没了光,哪他妈来的影子?
我真是急糊涂了,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才反应过来。
“九川,灭灯!”
我声嘶力竭地吼道,“把灯关了,全都关了,快!”
九川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指挥,而且脑子转得快。
他甚至没问一句为什么,手一抬,先把自己头顶的灯给按灭了。
我也没闲着,一个侧扑,抓起地上阿峰掉落的那盏探照灯,手指头抠在开关上。
紧接着,是我自己的。
整个世界,瞬间陷入了黑暗。
悬天炉内本就不见光,没了探照灯,那种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虚无。
也就在黑暗降临的那一秒。
神了。
我感觉手中原本重若千钧、僵硬无比的阿峰,身体突然一软。
他像滩烂泥一样,瘫在黑灰上。
“呼……呼……呼……”
黑暗中,只剩下我们三个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悬天炉内胆里回荡。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抓着阿峰的衣领。
水已经把潜水服里面的内衣彻底湿透了,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赌对了。
这些白影虽然邪门,能触碰到人的魂魄,但它们必须依托影子这个媒介。
就像是皮影戏,没了光,戏台子搭得再大,也唱不起来。
“阿峰?”
我哑着嗓子,试探着叫了一句。
黑暗里,传来阿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干呕的声音。
“咳咳……咳……我……操……”
阿峰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得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带着浓浓的恐惧和颤抖。
“赵爷……我刚才……感觉自己好像……好像已经死了……”
“死个屁,这不还喘着气呢。”我心脏还砰砰狂跳,“行了,先缓一缓,留点力气。”
命是暂时捡回来了。
但我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反而沉得像灌了铅。
现在这处境,说白了就是瓮中之鳖。
我们三个大活人,暂时被困在这个两千多年前的铁罐子里了。
脚底下踩的是死人的骨头渣子,墙缝里藏着成千上万个等着吃人的鬼影。
而我们,却连个亮儿都不敢点。
这就叫瞎子走夜路——早晚是个死。
而且黑暗这玩意儿,有时候比粽子还渗人。
它能把你脑子里的那点恐惧无限放大,也能把你的感官磨得跟刀片一样尖。
我现在就觉得那股子焦味和说不清道不明药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熏得我脑瓜仁生疼。
“赵……赵爷……”
黑暗里,阿峰那带着颤音的嗓子冷不丁响了起来,吓得我一哆嗦。
在这空荡荡的铁罐子里,稍微大点的动静都能带起回音。
“你他娘的小点声!”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怎么着?那鬼影子还在拽你?”
“不是……是这黑灰底下有东西。”
阿峰悉悉索索地动弹了两下,听声音像是在用屁股蹭地,“我刚才摔那一跤,就是被那玩意儿绊的,差点把命搭进去。”
我愣了一下。
这炉膛里铺的都是骨头烧化了成的灰,怎么会有东西?
难不成是炼出来的丹药?
也不对。
要是有什么炼成的金丹,徐福早就拿走了,还能扔在这人渣堆里?
“在哪儿?”我立刻来了精神,在黑暗中朝阿峰那边摸过去,“你别动,手借我定位。”
干咱们这行的,讲究个贼不走空……
不对,是见微知著。
在这种全是灰的地方出现个硬疙瘩,本身就不正常。
“九川,过来搭把手。”我招呼了一声,“这底下可能有大件儿,动作轻点。”
阿峰抓着我的手,往他屁股底下探。
那手感,真他妈绝了。
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缸放坏了的芝麻酱里,又腻又滑,还带着股颗粒感。
我强忍着不适,在这骨灰堆里一阵乱刨。
好在,没摸两下,指尖就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冰凉,坚硬。
确实不是骨头。
骨头再硬,表面也是糙的,但这东西表面很光滑,像是金属做的。
我顺着那东西的边缘,一寸一寸地摸索。
是个弧形的边沿,微微凸起于地面,大概两指高。
“是个金属盘。”九川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他也摸到了,“很大,直径估计有一米左右。”
“清出来看看。”
我们三个瞎子,就这样跪在骨灰堆里,撅着屁股,一点点把那金属环周围的骨灰往旁边推。
随着摸索的范围越来越大,我脑子里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
这东西像是镶嵌在炉底的某种盖子。
表面上刻满了凹凸不平的花纹,摸起来像是浮雕。
“甲哥,这好像是……两条缠在一起的蛇。”九川的手指很灵,沿着那些纹路走了一圈,“不对,上面有人身,这是伏羲女娲交尾图,但手持的重器是空的。”
我听后眉头一皱,松开手,坐在黑暗里。
伏羲女娲,交尾缠绕,手缺重器。
这悬天炉内胆底下,为什么会有个这种图案的机关盖子?
古人造物,尤其是这种耗工费力的大家伙,绝不会在炉底留个没用的花架子。
我脑子飞快地把之前看过的秦代方士炼丹的杂记,还有丹炉的整体构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时那帮方士,信奉的是邹衍(阴阳家创始人)的五德终始说。
还有在此基础上衍生的神仙家学说。
在他们眼中,丹炉就是个微缩的鸿蒙宇宙,炼丹的逻辑就是复归太一。
道家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是万物顺生的过程。
而方士所谓的复归太一是为了逆行成仙,也就是三返二,二返一,重回鸿蒙初始。
如果按这个路数,来看这座悬天炉……
上面天阙殿就是华池,中间是陨铁炉身是天地,下方的地火岩浆就是土釜。
而我们目前所处的这座黄庭铜柱,是整座大炉的核心,也叫做神室悬胎。
悬胎之术,那是方士的不传的秘术。
《黄帝九鼎神丹经》里说得明白:悬胎鼎中,不触凡火,以气蒸之。
意思是为了保证炼制的丹药不沾染火毒,反应容器也就是这黄庭铜柱。
它悬浮在外炉之中,完全封闭,只吸收热量,不接触火焰。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但我们刚才摸到的图案,却明明是个机关。
“坎离者,水火也,而在丹道里,伏羲代表阳精,也就是日魂,女娲代表阴精,也就是月魄。”
“炼丹就是取坎填离,把这两个原本相克的东西强行融合。”
那炼好的药呢?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