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那座过滤平台。
但那四十九具药人发出的呜呜声,却像是长了倒刺的鱼钩,怎么甩都甩不掉。
那动静,就像是来自两千年前的冤死鬼,趴在你耳边,跟你哭诉。
“别回头。”
我感觉到身后的阿峰步子有点乱,呼吸声也重得不像话,知道这小子是被刚才那场面给镇住了,便低声喝了一句。
“在这地方,回头没好事,咱这行有个说法,叫鬼叫魂,莫回头,回头少去三盏油。”
“人身上这三把火,那是保命的阳气,你也不想肩膀上的火被那股子怨气给吹灭了吧?”
阿峰被我这一吓,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敢再往后瞟,脑袋像是被焊死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我的脚后跟,半步都不敢落下。
其实我这话,半真半假。
那四十九个药人虽然惨,但都死透了,也没起尸的迹象。
我这么说,纯粹是为了吓住他,让他收收心,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乱了方寸。
这后面这段路,比前面可难走的多。
越往下走,举例海底火山口越近,温度也越高。
加上我们身上穿的是不透气的潜水衣,这种闷热的感觉就像是蒸桑拿。
汗水顺着我得额头直往下淌,我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那股混合了焦糊、腐烂和诡异药香的味道像是有了实质,糊在我嗓子眼,让人想咳又不敢咳。
终于,走到了栈道的尽头。
前方是一条凌空飞架的锁链桥,直通悬天炉中央那根巨大的铜柱。
可这桥连个护栏都没有,两侧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细铁链晃晃悠悠地垂着。
稍微脚滑一下,那就直接去地心跟岩浆洗澡了。
“赵爷……”阿峰的声音在面罩里有些发颤,“这桥……稳当吗?”
“你觉得呢。”
我用脚尖试了试那栈道的硬度。
虽然看着悬,但这青铜铸造的老物件儿,是真材实料,也确实结实。
“古时候的方士讲究仙道崎岖,要是大马路谁都能走,那神仙还不满大街都是?”
我一边给他们宽心,一边打头阵踩了上去。
“都把重心压低,别一只盯着脚底下。”
这路确实不好走。
而且这里的温度明显比外圈又高了一大截,脚底下的青铜板都有些烫脚。
我们三个就像是三只蚂蚁,在这根细细的锁链上,战战兢兢地爬了五十米。
那根贯穿天地的巨大铜柱,终于真切地立在了我们面前。
远看像根柱,近看就是堵墙。
这铜柱的直径起码得有十米开外,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金色。
不是什么名贵的紫铜,只是常年被高温烘烤,再加上丹气沁入铜质内部形成的火沁。
在古玩行里,带这种沁色的铜器,那都是邪物,没人敢收。
最让我心惊的是,这铜柱表面,没有雕刻什么龙凤,也没有云纹。
而是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块透明的水晶片。
那些水晶片被打磨成了鳞片的形状,一层叠一层,像是给这根铜柱穿了一层龙鳞甲。
“甲哥,你看那儿。”
九川突然伸手指了指铜柱的侧面。
在那些密集的鳞片中间,有一扇紧闭的青铜门。
门不大,也就一人多高,上面既没锁,也没拉环。
只有两个古朴的篆字,阴刻在门楣上。
字迹潦草狂放,透着股癫狂劲儿。
“黄庭?”九川若有所思,“道家说的黄庭内景,是人体关元穴所在,也就是……丹田?”
“没错。”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对于人体来说,黄庭是藏精纳气的地方,对于这悬天炉来说……”
说到这,我停住了。
“阿峰,把探照灯打亮最亮。”
我握紧了手里的潜水刀,冲身后吩咐了一声。
阿峰赶紧照办,强光瞬间聚焦在那扇青铜门上。
我这才发现,这门上虽然没有锁,但在门缝的位置,涂了一层厚厚的黑色油脂。
是尸油混合了蜃泥做的密封层,千年不腐,万年不透。
而在门的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像是一只紧闭的眼睛。
这玩意儿我熟。
是观火孔。
古代炼丹,火候最重要。
方士不可能每次看火候都开炉门,那样丹气一泄,一炉子药就废了。
所以都会留这么个孔,里面嵌着水晶或者云母片,用来观察炉内的情况。
“你们往后稍稍。”我示意九川和阿峰退开两步。
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用刀尖挑掉了那凸起物上厚厚油垢。
随着真容露出,那凸起原来是一只雕刻狰狞的狴犴兽首。
兽首口中含着的一块浑浊的晶体。
虽然历经两千年的熏烤,表面已经有些模糊,呈现灰白色,但勉强还能透光。
我屏住呼吸,把眼睛贴了上去。
“让我来看看,这用地火煮了两千年的锅里,到底炖的是什么汤。”
视线穿过浑浊的晶体,费力地聚焦。
里面是一片暗红色的混沌,像是充满了浓雾,隐约能看到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雾气中沉浮。
我看不太真切。
直到眼睛瞪得酸涩流泪,才不得不把头缩了回来。
“看不清?”九川见我脸色不好,问道。
“里面全是丹气,水晶早就熏成了毛玻璃。”我揉了揉发胀的眼眶,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扇密密麻麻全是鳞片的门,“不过,这门,肯定有什么办法能打开。”
阿峰看着那成百上千块指甲盖大小的水晶片,咽了口唾沫。
“赵爷,您别告诉我要把这些鳞片一个个试过去。”
“没有那么麻烦。”九川替我解释了一句,“方士炼丹要抢时辰,不可能设计太复杂的九宫八卦锁来麻烦自己。”
我点了点头,伸手在门缝处的密封层上用力按了按。
那层尸油泥硬得像块石头,完全没有回弹,也没有向外鼓胀。
这说明,里面的气压,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平衡,甚至可能是负压。
我举起探照灯,开始顺着青铜门的边缘开始摸索。
整扇门和铜柱浑然一体,只有那个狴犴兽首口中含着观火口。
但从指头上传来滚烫的触感,让我摸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差别。
“还是得靠笨办法。”我转头看向阿峰,对他伸出手。
“把你水壶给我。”
阿峰虽然一脸懵,但还是老实地把挂在腰间的军用水壶递了过来。
“九川,帮我盯着点。”
说完,我拧开盖子,含了一大口水,对着那扇门框区域,猛地喷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