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到这天阙殿的内部,一股热浪就扑面而来。
我差点被顶回去。
不是那种灼烧皮肤的干热,而是一种闷热。
就像是三伏天里,有人刚掀开了刚蒸好馒头的蒸笼盖子。
但那味道,却绝不是麦香。
“咳……”
我捂住嘴,硬是把那声咳嗽憋回了嗓子眼。
眼睛被熏得有些发酸,只得眯着眼,举起探照灯,刺破了沉寂了两千年的黑暗。
这一看,我们仨都傻了眼。
原本以为这丹炉盖子底下,顶多就是些排烟的烟囱或者复杂的管道。
但我错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建筑的内部。
更像是一个微缩的宇宙。
我们所处的位置,是一圈沿着内壁修建的环形栈道,仅两米宽,铺着青铜格栅。
头顶上,是由蜃泥抹平,呈现半圆形的巨大炉顶。
但这炉盖现在并不黑。
两千年来地火熏烤,让底下的矿物精华全都升腾上来,密密麻麻地晶体簇凝结在顶上。
红色的朱砂晶、白色的水银霜、还有绿色的矿质结晶……
探照灯一晃,就像是亿万颗星辰在眨眼。
甚至还有两三米长的晶体像钟乳石一样倒垂下来,妖艳得要命。
“我的个乖乖……”身后钻进来的阿峰,直接看傻了,“徐福这是把周天星斗都摘下来了?”
“不是星空,是丹砂。”
九川在旁边闷声回了一句。
我看着那些倒挂的晶体,喉咙有些发紧。
在内丹术里,讲究取坎填离,水火既济。
但这外丹术,尤其是这种天地大炉,讲究的是升炼。
地底的岩浆是武火,下面的陨铁炉膛是药室。
不管是草木金石,还是活人。
在下面经过烈火烹煮,化作气态的精华上升。
这悬天炉是密封的,又用蜃泥这种极度隔热隔气的材料做了内胆。
那些上升的药气出不去,就在这穹顶上冷凝,日积月累,结成了这些像是钟乳石一样的晶体。
“别盯着看太久。”我感觉脑子稍微有点晕,赶紧拽了他们一把,“看多了容易产生幻觉。”
这可不是吓唬他们。
高浓度的重金属结晶,本身就带着强烈的辐射和毒性。
在这封闭空间里,光是那种色彩的折射,都能把人的脑子给晃迷糊了。
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看向脚下
栈道没有护栏。
边缘直接就是漆黑的深渊。
我壮着胆子,用探照灯往下照了照。
只能隐约看见,在这巨大的圆柱形空间中央,有无数根粗大的锁链,吊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炉胆?”九川趴在栈道边,半个身子探出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应该也是这悬天炉的核心。”
我眯着眼睛,试图看清那个悬挂物的真面目。
但可惜,光线实在照不下去。
“赵爷,你看这边。”
阿峰突然扯了扯我,指向环形栈道的内侧的墙壁。
我凑近了墙壁,用探照灯贴着墙面打侧光。
那里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
不是秦时的小篆,而是字形扭曲,像是一条条死虫子纠缠在一起的越地鸟篆。
果然,和我之前的推测一样,徐福出海带了不少百越人。
“赵爷,这鬼画符写的啥?”阿峰仔细看了半天,完全摸不着头脑。
我虽然对金石学有些研究,但这种生僻的鸟篆也就是能认个大概。
上面的语法很古怪,夹杂了很多方士的隐语,而且像是在说炼丹的记事。
我手指虚划过那几个像蝌蚪一样的字符。
“凡铁死金,难铸长生之笼;草木灰石,难凝不朽之魂。”我顿了顿,勉强试着译了一下:“欲求真仙,必先……易形。”
“易形?”阿峰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是不是就是易容术?”
“不。”我盯着墙上那几个扭曲的字符,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方术里的易形,指的是脱胎换骨。”
那浮雕刻画极其生动,虽然线条简单,但那种诡异的氛围却扑面而来。
画面上,是一个巨大的炉子,正是我们脚下这悬天炉的模样。
而在炉子周围,跪满了密密麻麻的奇怪生物。
这些生物身上都被画上了奇怪的线条,像是在放血。
血液顺着地面上那些沟槽,流进炉子里。
“……取海人之髓,合太岁之肉……置于天陨之中,受九幽地火七七四十九年之烹……”
又是海人。
这玩意儿到底是指什么?
“太岁?”九川听到这个词,眼神缩了一下,“肉灵芝?”
“恐怕没那么简单。”我摇了摇头。
我想起了之前在陶罐里见到的那些鬼面蛭,还有那个不人不鱼的银皮子。
徐福口中的太岁,绝对不是自然界长出来的那种真菌聚合体。
很可能也是他用某种邪术,养出来的什么活物。
我把目光移到后面一句。
“……甲子轮回……三元九运……终得金丹一颗……”
栈道上一片死寂。
“徐福真把长生药炼出来了?”九川转头看向我。
“炼没炼成,下去看看这锅底不就知道了?”
我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这并不是贪婪。
而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不亲眼看看这所谓的长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这辈子都会睡不着觉。
“下去?”阿峰的声音在面罩里显得有些发闷,带着明显的回音,“这下面……到底有多深?”
“试试就知道了。”
我从腰包里摸出一根冷烟火,用力折断。
刺眼的亮光瞬间亮起,然后随手一抛。
栈道没有护栏。
边缘直接就是漆黑的深渊。
我们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团坠落的光源。
一秒、两秒、三秒……
光团越来越小,但并没有很快落地,而是照亮了这庞然大物的内部结构。
借着那稍纵即逝的光亮,这悬天炉肚子里的乾坤,终于露出了真容。
我们脚下的栈道是一条盘旋向下的螺旋坡道。
沿着最外层的炉壁,像是一条巨蟒,一圈一圈地向深处延伸。
之前看到的那个庞然大物竟然是一根直径足有十米的巨大铜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贯穿了下方的黑暗。
而在铜柱和外壁之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无数根粗细不一的锁链和管道横向连接。
“这看着得有二十米深。”九川估算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这高度,相当于六层楼,不算高,但也不算低了。
要是直接摔下去,估计能直接摔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