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工地的正中央,就是那口枯井。
井口用青石砌成,周围拉着一圈麻绳。
井边上,果然用一块巨大的蓝色帆布,盖着一个庞然大物,就是挖出来的那口石棺。
“就是这儿了。”秦老板指着那口井,声音都有些发颤,不敢再往前走。
我没理他,径直走了过去,胖子和九川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
越靠近那口井,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味就越发明显。
我让胖子和九川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防毒面罩戴上,自己也戴了一个。
“秦老板,你离远点。”我对跟过来的秦老板说道,“这井底下有毒气。”
秦老板吓得脸都白了,连连后退。
我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
井不深,大概也就七八米的样子。
底下黑漆漆的,除了淤泥,什么也看不见。
我又把目光,落在了井边那口被帆布盖着的石棺上。
我没有急着掀开帆布,而是在井边,仔细地寻找起来。
很快,就在一堆被清理出来的、半干的淤泥里,我找到了秦老板说的那截竹管。
那东西确实像一截烂竹根,黑乎乎的,上面还糊着泥。
两头用什么东西给封死了。
我把它拿了起来,入手很沉。
晃了晃,里面似乎有东西。
我用工兵铲,小心翼翼地撬开了其中一头的封口。
那封口是用一种混合了糯米汁的黏土封死的,防水防腐,是古代常用的法子。
封口一开,我立刻把竹管口朝下,轻轻地磕了磕。
一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
我戴着手套,小心地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卷已经发黄,但保存完好的竹简。
竹简显然经过处理,上面刷过桐油。
加上又密封在竹管里,即便是过去一千多年,也能保持良好状态。
只是串联竹简的麻绳有些腐烂。
我小心翼翼地将竹简展开在地上并排放好。
上面写着一行行娟秀的小楷,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这不是什么墓志铭,也不是什么陪葬的经文,竟然是一封绝笔信。
“贞元七年,春。奉诏,携匠人三百,于曲江杏园,凿镇魂井一口,锁伶官于此……”
“伶官?”胖子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啥玩意儿?当官的唱戏的?”
“唐代的伶人,就是唱戏的。”我盯着竹简上的字,感觉自己的嗓子眼有点发干,“但这个伶官,恐怕不是唱给活人听的。”
我继续往下看。
信是当年奉命修建这座龙锁井的将作监少监(唐代负责工程的官员)写的。
他在信里用一种极其恐惧和悔恨的笔触,记录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说,当年这杏园底下,每逢阴雨之夜,附近就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女子唱戏声。
闻者轻则心神恍惚,重则癫狂而死。
朝廷请了无数高僧道士,都无法将其根除。
最后,一个从西域来的方士出了个毒计。
找了一个八字全阴的绝色女子,从小教她唱这出悲调。
等女子长到十六岁,用水银灌喉,再用金针封住七窍,使其声音不散,魂魄不出,然后将其活活封进石棺,沉入井底,以魂镇魂,以音镇音。
而那个被选中的女孩,就是当时长安城里,艳冠群芳的教坊司第一舞姬,李弄玉。
竹简的最后,是那位将作监少监写下的一段警示。
“棺入井之日,天降血雨,井中鬼哭神嚎,如坠九幽。”
“吾知,此举有伤天和,必遭天谴。”
“然君命难违,只留此简,藏于替身管内,望后世有缘人见之,知吾等苦衷,亦知此井万万开不得!”
“替身管……”我喃喃自语,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管。
我明白了。
这竹管,是当年那个将作监少监,给自己留的后路。
他知道自己干的是绝户的差事,怕死后被那伶官的冤魂报复。
所以做了这么一个替身,藏在这里,意思是这事儿是竹管干的,不是我干的。
“我操……”胖子听完,脸都绿了,“用水银灌喉……活活封进棺材里……这他妈也太毒了!”
我把手里的竹管扔在地上,感觉那东西烫手得很。
“现在骂娘没用。现在,算是把事情给捋清了。”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咱把这玩意儿再给它扔回井里去?”
我摇了摇头,走到那口巨大的石棺前,冲胖子和九川一摆手。
“搭把手,把帆布揭了。我倒要看看,这能唱戏的棺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胖子和九川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紧张,但还是走了过来。
我们三个一人抓着帆布的一角,我数了三声,一起用力!
哗啦——
巨大的蓝色帆布被我们猛地一下掀开,露出了底下那口石棺的真容。
我们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是一口用整块的青石雕凿而成的巨大石棺,比寻常的棺材要大上整整一圈。
棺身上没有任何花纹,光秃秃的,但却在棺盖和棺身的接缝处,被人为地凿出了一圈寸许宽的凹槽。
凹槽里,盛满了已经有些发黑的、粘稠的液体。
是水银。
整个棺盖,就像是被水银给焊死在了棺身上一样。
而在棺盖的正中央,还被人用朱砂,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镇魂符。
符文的笔锋,像是用血写成的一样,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
“好家伙,这是下了血本了。”胖子咂了咂嘴,“又是水银封口,又是朱砂符,这是怕她从里面爬出来啊。”
我没说话,而是绕着石棺走了一圈。
很快,我就在棺材的四个角上,发现了四个非常不起眼,只有铜钱大小的圆孔。
孔洞的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我蹲下身,凑近了一个圆孔。
“甲哥,小心有毒!”胖子赶紧提醒。
我摆了摆手,屏住呼吸,将耳朵贴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风,正好从后院吹过。
呜——呜咽——
一阵如泣如诉,极其细微,类似女子唱戏腔调的呜咽声,毫无征兆地,从那个小孔里,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怨恨。
我猛地一下弹了起来,感觉自己的头皮都炸了!
“甲哥!你怎么了!”胖子和九川看我脸色不对,赶紧围了上来。
“……是风声。”我晃了晃脑袋,强压下心里的那股寒意,指着那四个小孔,“这四个孔,是通的。”
“风从这边吹进去,再从另一边出来,经过棺材里面特殊的构造,就会发出类似唱戏的声音。这口棺材,本身就是一件乐器。”
一件用活人的冤魂来演奏的,独一无二的乐器。
“甲哥,这玩意儿”九川看着那口透着无尽邪气的石棺,皱眉问道:“咱们还开吗?”
我看着那口石棺,又看了看旁边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沉默了。
良久,我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开,肯定是要开的。”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怎么开,得好好合计合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