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没怕过。
可现在,她的手抖得连自己都觉得丢人。
“赵大夫,外伤缝合包再备一套。”
“已经备了三套了。”
“再加一套。”
“……行。”
她把急救箱翻来覆去检查了四遍,又把银针盒打开,用酒精棉球把每一根针都擦了一遍,盖上,再打开。
……
整整十二个小时过去,就在苏星眠等不及,不顾一切冲进黄沙里的时候。
风势终于开始减弱。
黄沙中,出现了几个晃动的人影。
苏星眠第一个看见的。
一串人,歪歪斜斜,绳子还连着。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步子最沉,肩上还扛着一个人。
苏星眠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药箱!”
身后赵大夫的喊声被她甩在了身后。
她跑得踉踉跄跄,鞋子踩在松软的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近了,她看清了。
周秉衡!
他军大衣变成了土黄色,护目镜碎了一边,脸上糊满沙,眼白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绽开。
“伤员……”
他一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左腿……胫骨骨折,我做了固定。后面……肋骨可能断了……”
“先放下!”
担架队从后面追了上来,苏星眠指挥着把伤员一个个转移上去。
七名被困人员,全部找到,一个都不少。
周秉衡把肩上的战士交到担架上,站直时,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
苏星眠下意识伸手去扶。
“先看伤员。”他避开她的手,让了一步,“第二个,腹部……可能有内出血,优先……”
话没说完,他转身,迈出第一步还算稳,第二步膝盖一软,第三步。
他的身体失去所有力气,像一块沉重的铁板,直挺挺砸了下来。
苏星眠扑了过去。
他一米八三的个头,加上浸了沙的军大衣,像一座山,轰然砸了下来。
那股巨力撞得她后退半步,牙关紧咬,双臂死死勒住他的腰,脚后跟蹬进沙地,才勉强撑住他下坠的身体。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她肩上,滚烫的温度隔着棉衣传来。
“哥哥!”
那一声喊,撕心裂肺。
……
回到卫生队的单间,周秉衡的体温飙升到了39.8度。
平时不生病的人,这一倒下就来势汹汹。
苏星眠合谷、曲池、大椎,三针落定。
进针无声,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周秉衡烧得人事不省,呼吸粗重。
苏星眠解开他军大衣的风纪扣,他脖子上全是被救生绳勒出的深深红痕。
扎完退烧针,又在他手腕落了两针稳住脉象。
起最后一针时,她手背蹭到脸颊,一片湿润。
赵大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出声,轻手轻脚将门带上。
苏星眠跪在行军床边,听着他脉搏从混乱归于平稳。
她盯着他的侧脸,睫毛上都沾着灰,眉头在昏迷中也皱着。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轻轻吐出一口气。
深夜两点,她靠在床边椅子上睡着了,左手还搭在他手腕上,右手攥着他军大衣的衣角。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周秉衡侧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含混地发出几个音节。
苏星眠立刻惊醒,凑了过去。
“……眠眠。”
两个字,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苏星眠的手,僵住了。
他又说了一句。
“……别走。”
声音低到只剩呼吸的尾巴,却清清楚楚钻进了她的耳朵。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经过,是赵大夫的夜巡。
脚步到了门口顿了一下,又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苏星眠没有抽回手。
凌晨四点十七分。
周秉衡睁开眼。
喉咙干得快要裂开,骨头缝里全是酸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