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奶奶她绝不无辜。”
倩蓉从回忆里醒神,重复了一遍这话。
殷雪素问她:“你相信吗?毕竟这话是从芳影嘴里出来,芳影又是个不足信的。许是二奶奶知道了芳影冤枉你的事,才以牙还牙,处置了她。如此倒也算替你报了仇了。”
倩蓉苦笑:“殷姐姐,以前的倩蓉,真会这么以为。可在你面前的,已是个死过一回的人了,哪里还会再犯这痴傻。”
听她称自己是个死过一回的人,殷雪素被触动了心肠,沉默下来。
倩蓉没留意,继续往下说。
“我虽恨芳影,可芳影那次从书院回国公府,并没有什么动作。直到二爷和二奶奶订婚以后,这中间隔了许久。可见芳影最初也不过说说而已,若非受到什么人的鼓动,又或者旁人许了她什么,她未必真来对付我。”
“其实二奶奶嫁进来前,我和她有过几次接触。因为怕惹未来主母忌惮,我从不敢表露跟二爷有何亲密之处,她待我也和待芳影一样,送了许多珍贵物件。哪想到……”
倩蓉深吸一口气,捏着帕子的手缓缓收紧。
“现在想来,她姓佟的又不是个蠢人,便是芳影没说,我也不敢提,她难道不会从别处打听,就当真不知道我与二爷的干系?而凭她入府后表现出来的妒性,她若真知道这一层,又岂会容得下我。”
“我看她分明就是故作不知,假借芳影的手,除掉我。过后她又怎敢把芳影留在身边?再以同样的手段赶走了芳影。她是为了不留后患,哪里能说为我报仇。”
殷雪素笑笑:“是我失言了,我给你赔不是。”
倩蓉忙道:“姐姐言重了。你觉得我推测的对吗?”
殷雪素道:“我进国公府的时日尚短,和二奶奶接触也不多。之前发生的事,我未曾亲历其中,不好妄下评论。就是那个叫芳婷的丫鬟,也是冲着她与芳影的关系,想着她姐姐死了,你总有话要对她说,才送去见你,不曾想她肚子里揣着这些事。”
倩蓉却十分笃定,事情就是她想的那样,不会有错。
“那姐姐是如何知道我的存在,又费心费力的让人去找我?”
“我也是一次无意中,偶然听人提起,才知道了你。二爷总嫌弃跟前的人伺候的不合意,我想他是念着旧人的,没准儿一直把你放在心底。二爷待我不薄,我也想博他开怀,这才托了人去打探你的下落……不过这层渊源,还是不要说与二爷知晓得好,就让他以为一切都是机缘巧合,是天意把你送回到他身边,他自当珍重待你。”
“这是自然。”倩蓉黯然了一瞬,笑容有些勉强,“这些,苑妈妈都交待过的,谢姐姐替我考量。”
殷雪素伸手过去,覆在她手背上,安慰地一拍。
“种种磨难,已成过去,无论如何,你总是囫囵个回来了。”
倩蓉点点头,笑容真切起来。
“不瞒姐姐,我真是梦也不敢梦的,哪还敢奢望重回二爷身边。可现在我就身在国公府中,二爷也不曾忘了我,还……”
她脸上泛起红晕。
殷雪素望着她,微微笑着。
两人之后又闲谈了一阵,倩蓉才起身告辞。
殷雪素要送她出门。
倩蓉制止道:“姐姐快留步。”
目光落在她腹部,眼里闪过一丝伤痛和怀念。
如果她的孩子平安生下来,现在也该……
她叹了口气,忽而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二奶奶视姐姐如眼中钉,对我就更不必说了,以后的日子只怕不能平静。便是她想息事宁人,我也是不肯的,芳影如果真是受了她的驱使,她欠我的债,我必要讨回来。不过,她出身高贵,背后有佟家作倚仗,不是个好对付的。姐姐自不用担心,你是端康太妃义女,只盼姐姐日后照应我一二,一切但凭姐姐驱遣。”
“老太君念旧,你在她跟前说句话,比什么都好使,又何必妄自菲薄?”
殷雪素说着,执起她的手。
“就算以后风雨欲来,咱们姐妹联起手来,又怕什么呢?”
倩蓉笑着,回握住她的手。
目送倩蓉走远,殷雪素回身,发现苑妈妈望着远处,有些怔神。
“妈妈?在看什么?”
“没,”苑妈妈收回视线,道,“没看什么。我扶你回去,你现在可不宜久站。”
重新回到暖阁。
苑妈妈扶她坐下,在她腰后又加了个软枕。
“你也坐吧。”
苑妈妈依言,在方才倩蓉坐过的位置落座。
“你怎么看?”殷雪素问。
苑妈妈明知她问的什么。
“是个可怜人。本本分分伺候主子,飞来横祸,一家人离散不说,自己还吃了那些苦。只是,我瞧她那模样,对二爷的情意好似未变。单这一桩,她就还是没活明白。”
“物是人非,最难得是心意无改,但愿这颗真心不被辜负吧。”
殷雪素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苑妈妈接着道:“抛开这些,倒是个实心肠,幸而不算愚鲁,性子也沉淀下来了,与二奶奶又有旧仇宿怨在,可以作为膀臂。”
“说膀臂未免把人看低。后宅的路那么窄,每个人都七手八脚地走着,多个朋友好过多个敌人。”
“人心是最不可靠的,何况这朱门之内,利益纠葛,今日为友,就未必没有撕破脸的那天。这层风险却不可不防。”
殷雪素若有所思。
“妈妈提醒的是,磨得锋利的刀,能伤别人,也会反伤自己。不过我认为,有风险,但只要风险可控,那就是利大于弊。”
苑妈妈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才问:“姨娘真不吃心?自从接她回来,二爷可是连着五天,都在她那歇宿。”
殷雪素回视她,一双笑眼,笑意不掺假。
香玉也好,倩蓉也罢,赵世衍无论宠幸谁,殷雪素发现,自己的心境都很平静。
说起来,赵世衍对她足够宠爱了。
只是男人的爱,就像握在手里的沙,无论摊开还是握紧,总会一点点流逝。
她从未当真。
她手里应该握些别的东西。
比宠爱更实在,不那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况且,殷雪素悠悠道:“该吃心的另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