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节与叛变这种事,向来只需要一个脆弱的突破口。
一旦有了第一次的妥协,那道曾自以为坚固的底线便会开始持续地崩塌再也无法收拾。
当事人往往会像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情报悉数供出。
从此再无回头之路。
而“鱼雷”彭忠良。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牌特工,对这个过程心知肚明。
然而,在特制香烟那缭绕而致命的诱惑面前。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意志力。
那份所谓的坚强与忠诚。
全都化作了梦幻泡影。
轻轻一触,便如晨露遇见朝阳般,瞬间蒸腾消散,无影无踪。
整整一天一夜的审讯与“配合”中。
彭忠良能交代的,几乎已经交代得一干二净。
从他何时加入组织。
如何受训入行。
到曾经执行过哪些秘密行动,接触过哪些关键人员。
再从他的直接上级是谁。
联络站的具体位置与隐蔽方式。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悉数坦白。
真不愧曾是地下党精心培养的王牌特工。
他脑海中储存的信息,实在太过惊人。
他所吐露出的每一份情报,都堪称重磅。
足以在看似平静的奉天城内,掀起一场又一场的惊涛骇浪!
尽管有些联络线彭忠良并未直接掌握具体的人名与细节。
但凭借其多年特务工作中磨练出的敏锐嗅觉与大胆推理。
他竟也能勾勒出大致的范围与方向。
这无疑将为徐寅初提供极大的助力。
使其能够步步为营,像蚕食桑叶一般。
逐步捣毁东北地区的地下交通网络。
甚至可能一举摧毁整个东北地下组织的根基!
一旁的陈兴洲与齐公子听得心潮起伏,难以自持。
不时因震惊而发出低低的惊叹。
他们来到东北这段时间,原本屡屡扑空,一无所获。
而今竟能抓获如此“大鱼”。
获取这般价值连城的情报。
简直堪称“开张吃三年”的天大丰收!
齐公子的神情却尤为复杂。
他一方面为这前所未有的丰厚收获而欣喜。
这无疑为果党稳固东北后方奠定了坚实的情报基础。
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向瘫软在椅中的彭忠良投去深深的不屑与鄙夷。
好歹也曾是让人头疼的王牌特工。
其信仰竟如此不堪一击!
若他真有气节,当初被捕时便该自我了断,成全一个忠烈之名。
可如今,他不仅贪生怕死。
更沦为鸦片控制下的行尸走肉。
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苟且模样,谁能看得起?
其实,即便在清醒的间隙,自我了断的机会也并非没有。
只是他终究迈不出那一步。
心底或许还存着一丝侥幸。
以为只要咬牙坚持得够久,便可能被转入普通监狱。
将来甚至或许能见到一丝渺茫的“曙光”?
这等想法,未免太过天真,也太过狭隘了!
因他的出卖,多少曾与他并肩作战,为组织抛头颅洒热血的同志。
恐怕已在不知不觉中背后中枪,轰然倒下。
那些满腔热忱、本可大有作为的人才,只因“走错了路”而落得如此结局。
但凡稍具胸怀与境界之人。
见此情景,恐怕都不免感到扼腕与痛惜。
徐寅初并未闲着。
他当即依据彭忠良连夜赶制出的肖像草图与列出的情报据点。
下达了全城搜捕的命令。
军警特务倾巢而出,在奉天城内展开了浩浩荡荡的大清查。
然而,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
尽管抓回了不少嫌疑分子。
但真正的“大鱼”却几乎无一落网。
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赶在他们行动之前,便将所有关键人物悄然转移。
原来,许忠义冒险传出的情报,得到了老杨毫无保留的信任。
紧急电波迅速发出。
奉天城内所有地下交通站在鱼雷成瘾的这两日里。
早已有序而彻底地撤离,消失得无影无踪。
烟瘾再次发作的彭忠良精力涣散,连连打着哈欠,含糊道。
“东北局的杨克成是个真有本事的人。”
“我出事之后,他必定做了两手准备。”
“只是我也没想到,他能如此果断决绝,下令全线撤离。”
“这动作,恐怕得请示陕北并得到许可才行啊”
竟连一条像样的大鱼都没抓到?
徐寅初眉头紧锁。
这实在太不寻常了。
难道杨克成早就料到了彭忠良会叛变?
这.......这似乎也不合常理。
徐寅初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萎靡不振的彭忠良,语气莫测。
“忠良兄,事到如今,看来你还是有所保留啊。”
彭忠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哈欠连天,涕泪交流。
“我.......我知道的,真的都说了.......”
徐寅初不紧不慢地晃了晃手中那截特制香烟,声音压低。
“不对吧?”
“那个最关键的人。”
“潜伏在我身边的‘钉子’,你还没有交代。”
“没有他的协助,当初在东北饭店,你绝不可能逃脱。”
彭忠良的目光死死黏在那截香烟上。
理智被生理的渴望彻底吞噬,脱口而出。
“是.......是有人从门缝塞进了蓝色派司和口令,帮我逃脱。”
“但我没看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谁.......”
他吞咽着口水,急于表现般补充道。
“我只知道.......他的代号是‘子弹’!”
“对了.......还有一个地方,白桦林西餐厅,应该也是联络点!”
“你们派人去守着,说不定.......能等到他!”
瞧瞧,这便是叛徒最真实的嘴脸。
一旦溃堤,便恨不得将昔日的战友与秘密全部奉上。
唯恐他们覆灭得不够彻底、不够迅速。
彭忠良自然也有他的算计。
染上鸦片背叛组织的自己,绝无可能再为地下党所容。
唯有死心塌地与徐寅初合作,或许还能换来一线生机。
更何况,东北的地下党组织被清扫得越干净。
他自身的“安全”才越有保障。
否则,锄奸队的枪口,将永远是他枕边最恐怖的梦魇。
一直沉默观察的齐公子忽然开口。
“徐站长,我能否问一个问题?”
徐寅初按照之前的约定,给了齐公子一个提问的机会。
“齐科长请讲。”
齐公子目光如刀,直刺彭忠良闪烁的双眼。
“彭先生,依我看,这内鬼恐怕不止藏在你们奉天站吧?”
“我们督察处里,也藏着一条来历不小的‘大鱼’。”
“此人.......与你应当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你,不会不知道吧?”
彭忠良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挣扎与犹豫。
齐公子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触碰到了关键,立刻加强攻势。
“彭先生,我明白你还想留些底牌,好跟徐站长慢慢讨价还价。”
“但眼下已是非常时期,你这副模样,也绝无可能再回头了。”
“真诚合作,才是你唯一的生路!”
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蛊惑。
“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帮我们揪出那条潜伏在行营督察处的大鱼!”
“只要成功,便是奇功一件。”
“陈主任必会为你向金陵请功。”
“就算信不过我们,难道你还信不过徐站长的承诺?”
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后,彭忠良终究还是颓然妥协,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督察处里的内鬼。”
“就是总务科科长,许忠义。”
此言一出,宛若惊雷炸响!
陈兴洲与齐公子对视一眼,狂喜之色几乎难以掩饰。
许忠义,这下你死定了!
而一旁的徐寅初,却是瞳孔剧烈震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他心头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
自己似乎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齐公子精心设计的局中。
事情的走向,已然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