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啊!”
一声拖长了调子的熟悉嗓音,骤然打破了刑讯室内阴郁凝固的空气。
正被眼前软硬不吃的女犯搅得头疼不已的刘家俊。
闻声如听仙乐,猛地扭过头。
“哟,许科长!”
“您怎么亲自来了!!”
见来者竟是自己的“财神爷”,哪里还顾得上维持审讯官那点可怜的威风。
脸上瞬间堆满殷勤又惶恐的笑意。
小跑地迎了上去,先前那点烦躁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许忠义倒也不客气,目光随意一扫。
便大马金刀地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审讯台边缘。
他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打量着对面即便形容憔悴的李乐群。
像是闲话家常般开口道。
“听说,站里刚逮了个女‘地下党’?”
“还是个硬骨头,油盐不进?”
他这话音刚落,一直闭目抵抗的李乐群,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瞥了许忠义一眼,眸中骤然闪过一丝亮光。
随即又立即摆出一副与特务势不两立的决绝姿态。
刘家俊闻言,立刻苦着脸大倒苦水,巴掌拍得大腿啪啪响。
“可不是嘛!”
“整整三天三夜,水米不进,就知道用绝食对抗!”
“处座那边也发话了。”
“估摸着她也就是‘鱼雷’发展的一个外围下线。”
“挖不出多少真正要紧的情报。”
“您说,这上不上、下不下的。”
“连刑讯我都觉得有点无从下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里掺进几分不屑与警惕。
“听说行动队的马队长对她挺‘感兴趣’。”
“想从我这儿把人接过去审,我能答应吗?”
“那家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夯货!”
“女犯落他手里,还能有个全乎?”
“咱们干这行,虽是职责所在,得对得起果党的信任。”
“可要是没了底线,专干那些下作没道义的事儿。”
“我刘家俊心里头,还是忒瞧不上!”
许忠义抚掌,毫不吝啬地送上赞许。
“说得好!”
“我就最欣赏老刘你这点!”
“咱们端这碗饭,有些事身不由己。”
“可心里那杆秤,那点做人的底线,不能丢!”
“这话,其实也正是你们徐站长常挂在嘴边的人生格言。”
许忠义话锋一转,手指虚点了点李乐群。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这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她没啥油水,你审不出功劳,顶多算个劝降投诚的业绩。”
“可万一这女犯在你手里有个三长两短,闹出人命。”
“徐站长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重罚下来,你可就亏大了。”
刘家俊听得这话,脸皱得跟苦瓜似的,连连唉声叹气。
“许科长,您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可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我也不是头一回接了。”
“唉,好在奉天这地界。”
“再怎么着,也比在山城那会儿提心吊胆强些。”
许忠义微微一笑,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既然你左右为难,我倒有个主意。”
“既能帮你卸了这包袱,说不定还能给你谋点功劳。”
见刘家俊立刻竖起耳朵,他慢条斯理地继续道。
“最近军调会那边,不是又要组织一轮交换人质的谈判么?”
“陕北那边这次动作不小,扣了我们不少得力的人。”
“咱们这边,也得有点‘筹码’才行。”
“这李乐群,虽说是个外围,可名头上好歹是个‘地下党’。”
“把她送去金陵,充作交换人质的候补,再合适不过。”
“要是运气好,能用她换回咱们一位军统精英。”
“这头功,自然得记在你刘科长头上。”
刘家俊一听,眼睛登时亮了,激动得连连点头。
那模样活像啄米的小鸡。
“哎呀!许科长,这、这.......您这安排真是太周全了!”
“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我、我都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
许忠义摆摆手,语气淡然却透着亲近。
“老刘,这话就见外了。”
“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我还能让你吃亏?”
“有好处,不想着自己人,难道便宜了外人?”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
“回头我调宪兵队过来,专车押送她去金陵,手续我来办。”
刘家俊感恩戴德,腰弯得更低了。
“全听您的!”
“全凭许科长安排!”
许忠义办事雷厉风行,这边刚吩咐宪兵队准备押解李乐群。
另一边已马不停蹄地安排司机牛壮即刻出发。
他将那份关乎“鱼雷”即将被转移的绝密情报。
交到了奉天城内尚未撤离的最后一条地下联络线李露所在的恒益书店中。
接到这份情报的李露,心中剧震,不敢有丝毫耽搁。
她第一时间启动隐蔽电台,将加密电波发了出去。
远在郊外潜伏的老杨游击队,通讯员收到电文后,队员们无不兴奋不已。
夺回重要同志“鱼雷”的希望仿佛近在眼前。
众人摩拳擦掌,连夜在预估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天罗地网般的埋伏。
一名特务疾步走入,向齐公子低声禀报。
“报告队长!”
“许忠义的司机牛壮刚才开车匆匆出去了,行迹有些可疑。”
“要不要立刻派人跟上去?”
齐公子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冷笑,他自信地摇了摇头。
“不必跟。”
“就是要让他把‘消息’送出去。”
“你们现在的任务,是给我死死盯住许忠义本人!”
“只要城外游击队一钻进咱们的口袋,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
“立刻动手,把他给我拿下!”
“绝不能让他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另外,各条线都按原计划动起来。”
“我倒要看看,这次能不能把隐藏的内鬼,连根拔起!”
特务领命而去。
“是!”
与此同时,乔天朝在“偶然”间获悉“鱼雷”即将被秘密转移至金陵的紧急情报。
内心如同被烈火灼烧,焦虑万分。
他急需验证情报的真伪。
果然,很快他便观察到行动队的马天成等人正在紧张地调配车辆清点武器弹药。
整个站内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这无疑印证了站内确有重大行动!
时间紧迫,乔天朝心急如焚,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出。
他立即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时机,拨通了白桦树西餐厅的电话。
找到了自己发展的下线侯刚。
他压下心头的焦躁,用预先约定的暗语开口。
“我上次遗落在你那里的手表”
然而,电话那头,侯刚没等他说完,便用一种清晰而自然的语调接道。
“啊,先生,您说的那块手表,已经在昨晚有人帮忙找到,并交给餐厅前台保管了。”
“您如果方便,随时可以过来取。”
乔天朝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心头猛地一震。
这是接头人李露通过侯刚传递回来的信号!
“手表”代指“鱼雷”。
如果回答仍需寻找或建议放弃,则意味着对转移行动的不同应对策略。
但侯刚明确转达:“手表已交前台。”。
这只有一个意思。
组织上不仅已经获得了这一绝密情报。
而且相应的营救部署已然启动。
甚至可能已经抢先一步!
乔天朝暗自长舒了一口气,一股暖流混着敬佩涌上心头。
他意识到,组织的力量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强大深入。
在这敌人的心脏地带,并非只有他这一颗钉子在孤军奋战。
还有其他隐没于暗处的同志,同样在关键时刻传递着至关重要的讯息。
并且这一次,他们似乎更快更早地洞察了先机,走在了敌人前面。
如此看来,“鱼雷”同志这次被成功营救的希望,应当是大大增加了。
然而,现实却给了所有人一记沉重的闷棍!
当徐寅初与齐公子精心布下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口袋阵”到了收网时刻。
数辆载着疑似“鱼雷”替身的囚车,分别沿着不同路线。
或驶向火车站,或开往码头,或奔向机场。
......
整整一个白天加半个夜晚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过去。
派出去的各路队伍,最终却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返回。
预期的激烈交火、成功歼敌一幕并未上演,沿途平静得诡异,什么也没发生!
齐公子事先那副智珠在握、稳操胜券的表情彻底僵在脸上。
他与同样目瞪口呆的陈兴洲面面相觑。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在弥漫。
与他们精心设计的陷阱落空形成鲜明讽刺对比的是。
城郊之外,一个他们并未投入主要精力的“插曲”,却意外成了真正的焦点。
那位被认定为无关紧要的外围成员本应作为交换筹码的李乐群。
在其押送途中,竟被一股力量强劲行动迅猛的游击队半路杀出。
武装劫救,成功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