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督察大队的饷银,历来都是由总部直接拨发。”
“他许忠义算哪根葱,凭什么来插手管这一档子事?”
齐公子嗓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裹着火星。
接着他向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许忠义鼻尖。
“今儿个你要是敢不把我弟兄们的钱一分不少地发到手。”
“我就算闹到金陵去,也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齐公子此刻已是怒不可遏,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
如同蚯蚓般蜿蜒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
唾沫星子随着激烈的言辞四处飞溅,将他几乎失控的狂怒暴露无遗。
这也不怪他失态。
但凡事情沾上“许忠义”这三个字,他齐公子就难以维持冷静。
那人仿佛天生是他命里的煞星、宿敌,总在他尚未出手之时,便已抢占先机。
一套连环招打得他措手不及。
尤其可气的是,昨夜他刚在赵致那儿倾诉一番重整旗鼓。
满心盘算着要以焕然一新的面貌扳回一城。
谁料天还没亮透,许忠义竟已劈头盖脸一顿猛攻。
连喘息之机都不曾给他!
刘会计身子微微后仰,眼皮稍垂,眼底迅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他对齐公子的暴跳如雷毫不在意。
反倒气定神闲地摸了摸桌上的算盘珠子,慢悠悠开口道。
“齐大队长,您跟我吼这些可不管用。”
“许科长怎么交代,我就怎么办差。”
他摊了摊手,露出一副为难又无辜的神情。
“您也体谅体谅我这跑腿办事的。”
“何必为难我一个芝麻小官呢?”
齐公子深深吸了一口冷气,试图压住胸膛里翻腾的怒火。
勉强让语调显得平稳些。
但那紧绷的下颌线与急剧收缩的咬肌,却泄露了他极不平静的心绪。
“这分明是许忠义存心刁难我们督察大队!”
“连总部拨给我们的款项都敢截留,我看他是嫌命太长!”
刘会计不愧是官场里浸淫多年的老油子,此刻打起官腔来滴水不漏。
“哎呦,齐大队长,您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
“看来呀,您对咱们督察处财务上的事儿,还不太清楚。”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自打民国二十八年起,总部可就再没往奉天拨过一分钱的款子!”
“弟兄们这些年来领的饷银,拿的补贴。”
“那可都是人家许科长自掏腰包,一笔一笔垫出来的!”
“如今许科长撑不住了,想留点儿钱防老,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不是?”
“再说了,这事儿李主任也是知情的。”
“将来要是总部真发了薪水下来,优先归还许科长的垫款。”
“那也是天经地义嘛!”
齐公子听罢,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恨声道。
“民国二十八年到现在,整整六年!”
“照你这意思,他许忠义就算扣下未来六年的全部拨款,也是合情合理。”
“对吗?!”
刘会计但笑不语,只抬起眼。
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甚至带着几分调侃的眼神。
沉默,往往就是最明确的回答。
齐公子顿时觉得肺都要气炸了。
好一个许忠义,这一手真是狠毒至极!
一口气截停督察大队六年的薪饷,连带着各项福利、分红、奖金全数冻结。
往后这六年,难不成要他手下弟兄们喝西北风卖命?
真要那样,不当场散伙都算是念着“果党栽培”的旧情了!
毕竟当年戴老板初创军统之时,首要便是靠银弹攻势。
将待遇一提再提,才聚起最早那批骨干。
人心现实,威望不能当饭吃,没了真金白银,谁肯提着脑袋干活?
就算他齐公子威望再高,也架不住手下人心涣散。
齐公子情绪彻底失控,怒吼声几乎掀翻屋顶,。
“到底是谁把国家搞成这副模样!”
“别因为一个许忠义,就寒了所有实干弟兄的心!。”
“王八蛋!”
赵致“恰好”在此时经过,一副懵懂不解的模样。
温言软语地上前安抚几乎暴走的齐公子。
“哎呀,发这么大火做什么呢?”
齐公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混账!”
一把抓起桌上的帽子和皮手套,脸色铁青地转身就走。
身为知晓全局的“剧本中人”,赵致早已将每一处细节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并未像无知少女那般急切追上去。
而是停在齐公子恰好能听见的范围,转向刘会计,歉然赔礼:
“实在对不住,刘会计。”
“齐队长近日遇上些麻烦,心气不顺,还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刘会计轻哼一声,但念及许忠义事先打过招呼。
不为难赵致,脸色便缓和了几分,说道。
“赵小姐通情达理,齐大队长能有您这样的贤内助,真是福气。”
不远处,齐公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赵致这才迈着轻巧的步子追上齐公子,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你这是要去找李主任?”
齐公子脚步一停,面色沉郁地点头。
“不错!我非要请李主任评评这个理!”
赵致轻轻苦笑。
“没用的。”
“说破天,钱财之事还是归许忠义经手。”
“难道你想让李主任自掏腰包,给督察大队发饷吗?”
让那只铁公鸡拔毛?
还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见齐公子沉默不语,赵致趁势压低声音。
“走吧,我有法子。”
“这儿人多耳杂,不便多说。”
齐公子挑眉反问。
“你能有什么法子?”
他虽屡遭许忠义压制,却并非愚钝之人。
稍一转念便已猜到赵致所指。
只是他立场所在,决不能主动点破。
否则便是欠下人情,日后难免被动。
于是齐公子只不动声色,等着对方先亮底牌。
二人一路无话,直至督察处侧门外僻静处。
赵致才以亲昵关切的口吻柔声道。
“瞧你,气大伤身,何必呢?”
齐公子余怒未消,狠狠一拳捶在墙上。
“许忠义这手太毒!”
“断了督察大队的饷,谁还肯听我调遣?”
赵致缓缓说出许忠义亲授的话术,条理分明。
“他越是处处针对你,越说明他心里怕你。”
“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若他被激起性子非要与你死斗,谁能保证他次次都能精准出招?”
“只要他继续动作,便一定会露出破绽。”
“破绽越多,离败亡就越近。”
齐公子倏然转身,目光惊异地重新打量赵致。
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看来过去......是我小看你了。”
赵致心头暗喜,几乎要笑出声来。
许科长果然神机妙算,每一步都踩在点儿上。
既然齐公子已转变态度。
那往后的事......便只剩水到渠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