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军统需要一百个许忠义!”
“委座也亲口表态了,这次季伟民的事你处理得极为漂亮。”
“分寸拿捏恰到好处......”
此次授勋晋职的例行仪式,与许忠义上次从少校擢升为中校时的场面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山城总部此番布置虽仍维持着形式,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冷清。
不仅多位关键人物缺席未至,就连到场的人员也大多各行其是,毫无肃穆可言。
会场内交头接耳者有之,高谈阔论者有之。
更有人点起烟卷、沏上热茶。
仿佛置身于街边的美发沙龙。
恣意从容,全然未将台上之人放在眼里。
任凭毛副座在台上如何慷慨激昂挥臂陈词。
台下诸公却丝毫不留情面,视若无睹。
而毛副座竟也忍气吞声,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出口。
原因无他。
此番带头漠视纪律的,清一色皆是肩扛将星的大佬。
最低也是少将军衔,论资历、论手腕、论根基。
哪一个是易与之辈?
须知委座为防军统权势过大。
历来对其军衔加以压制,最高不过少将。
纵是戴老板生前何等威风,亦直至死后才被追授中将。
而如吴敬中、李维恭这等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人物,也不过是少将衔级。
由此可见,将字号在军统内已是顶尖的存在。
许忠义心中明镜似的,早已看透这些大佬们此刻的心思。
眼下郑老板正为迁都金陵之事奔波,重心早已南移。
你毛副座莫非就以为山中无老虎,猴子便可称大王了?
往日对你留有几分敬意,不过是因你戴着老板“传声筒”的光环。
借虎皮拉大旗。
大家看在戴老板面上,权当你是个看家护院的得力犬马,予你三分薄面。
可要论起真资历,你毛副座与在座诸位相比,差得何止一星半点?
内勤未任过处长,外勤没当过站长。
说句不中听的,能爬上副座之位,已是祖上烧了高香!
更何况,许忠义还深知另一重关键缘由。
毛副座昔日作为戴老板的左膀右臂,执行家法可谓铁面无情。
尤其在整顿内部,彻查日伪财产清理一事上。
雷厉风行,手段狠辣。
惹得不少在此事上手脚不干净的大佬们终日惶惶。
所幸如今戴老板已去。
他们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娇妻美妾总算得以保全。
既已渡过险关,谁还愿意继续支持毛副座,给自己找不痛快?
非但如此,他们更要趁此机会,反攻倒算。
让军统往后的贪腐敛财成为常态,将这股歪风邪气贯彻到底。
形成彼此心照不宣的“新规矩”。
对此,许忠义自然是举双手双脚赞成。
甚至暗暗立志要身先士卒,争当那“冲锋在前”的楷模。
为这股风气树立起一个醒目的标杆。
许忠义言辞恳切,神情肃穆。
“卑职日后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毛座提携之恩,更不负委座殷切期望!”
尽管内心早已躺平之意泛滥,但身为江浙系嫡系班底的一员。
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许忠义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
将这番“忠诚表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会后,吴敬中似乎已彻底看穿了军统日益衰颓的定局。
整个人如同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难得地流露出了几分伤怀。
他将许忠义与余则成这两位学生召至身旁,语重心长地说道:
“则成,忠义啊,看看他们今日的作派。”
“又何尝不是你我明日的影子?”
“在国防部那些大人物眼里,我们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
“我为何不顾脸面,去敲穆连成的竹杠?”
“又为何千方百计为自己预留后路?”
“无非是知道,终有一日须解甲归田。”
“说穿了,若不是为了手里这点特权,还有几人肯真心为果党卖命?”
余则成听罢暗暗心惊,站长这番话。
分明是将其视为心腹,连如此赤裸的真心话都毫无保留。
他当即面露惶恐,低声劝慰:
“老师,您是否太过悲观了?”
许忠义也赶忙附和:
“是啊老师,今日您怎好似看破红尘一般?”
吴敬中摆摆手,长叹一声:
“凝聚意志,保卫领袖。”
“这八个字,我琢磨了整整十五年。”
“从复兴社到军统,如今总算琢磨出结果了。”
“可这结果,却还是八个字......”
他顿了一顿,缓缓吐出那句诛心之言: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许忠义在心底为这位人间清醒的老师用力点赞。
这八字真言,可谓精辟入里。
吴敬中显然是活明白了,对什么效忠果党、奉献燃烧早已兴趣缺缺。
他看得清楚:
军统要完,果党大抵也气数将尽。
关键在于,大树将倾之前,能捞多少,便是多少。
原著之中,吴敬中难道真看不出余则成的身份?
非也。
他只是懒得深究罢了。
只要不触及自身安危的底线,只要余则成还能继续为他捞钱敛财。
他便乐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便李涯后来拿出“录音基本原理”这等铁证。
他仍愿给余则成私下交代的时间,甚至有意徇私遮掩。
此时的余则成,尚未完全参透这八个字的深意。
但许忠义却因此安心不少。
吴敬中既有此叹,便等于变相为二人划下了一条底线。
余则成的安全也因此多了一重保障。
无论他俩究竟是何身份,最终目的为何。
只要大家仍是利益共同体,只要不砸了共同的饭碗。
吴敬中便乐于行个方便,继续“睁只眼闭只眼”。
一切,以捞钱为上。
送别吴敬中与余则成后,许忠义并未停歇。
在叶区长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催促下。
他第一时间动身,前往郑耀先的官邸登门拜访。
车子刚驶近宅邸,许忠义仅微微摇下车窗。
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街景,随即闭目养神。
然而,就在那惊鸿一瞥之间。
他那近乎变态的恐怖记忆力已然将窗外景象定格于脑海。
细细回察,竟被他辨出足足八处暗哨,且皆是“统”字辈的人手。
六哥如今的处境,果然非同一般的艰难。
中统的田湖,为报师仇(其师高占龙死于郑耀先之手),与他可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加之不久前,郑耀先又亲手枪决了中统行动队的庞雄,这梁子更是结得深不见底。
军统内部,毛副座则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无时无刻不想除之而后快。
然而郑耀先身份特殊,犹如烫手山芋,令其忌惮非常。
既不能亲自下手,以免授人以柄,动摇自身根基,连委座那儿也无法交代。
更不能让地下党得手。
因郑耀先乃是军统树立的一面“英雄旗帜”。
若死于敌方之手,不啻于一记响亮耳光抽在委座脸上,徒为对方增添士气。
至于地下党及游击队方面,自那位成事不足的袁农被关进马五的刑讯室后。
外部纪律反倒为之一肃,布置井然有序。
许忠义观察之下,除却例行监视的暗哨,并未见游击队有异常调动。
缘由很简单:
缺乏上级明确指令,谁也不敢擅自行动。
袁农啊袁农,出来继续挨打吧!
许忠义一脚踏入郑耀先家门的刹那,心中已暗下决定:
为庆贺同志们处境暂得安稳。
待拜访过六哥之后,定要再往叶区长执掌的一处刑讯室走一遭!
届时,非得亲手赏袁农几鞭子不可。
唯有如此,方能彰显同志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革命情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