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公子咬紧牙关,牙龈几乎都要被碾碎。
可除了暗自愤懑,他别无他法。
此刻的他,也深陷于一片无形的泥沼之中。
前方无路,后退无门,唯有沉沉的无望压在心头。
许忠义这一手反向拿捏,敲竹杠可谓炉火纯青。
只要齐公子稍有辩驳之意。
他便二话不说,转身即走。
那般干脆利落,自然也没有半分损失。
反观齐公子自己,却是实实在在陷入被动,根本毫无选择的余地!
原本以为,自从许忠义乖乖交出总务库房的钥匙。
又老老实实写下物资调动手令之后。
他那套惯用的“银弹攻势”对自己就该彻底失效了。
可谁能料到,风水轮流转,今日终究还是得低声下气求到对方门下。
真是一分钱逼死英雄汉,再硬的骨头也扛不住现实的磋磨。
齐公子心中满是无力。
他恍惚觉得,自从调来东北行营督察处。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了。
那个曾经唯唯诺诺任由他搓圆捏扁的“店小二”许忠义。
不知何时竟已脱胎换骨,摇身一变。
成了手握资源底气十足的“财神爷”。
姿态倨傲,再难撼动。
更让他憋闷的是。
自己从头到尾,竟没能从对方身上占到一丝一毫的便宜。
每一次交锋,都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徒劳无功。
许忠义一副无所谓的状态。
“得嘞,齐大队长您就慢慢琢磨吧!”
“我这儿事儿多,先告辞了!”
许忠义摇头晃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履扬长而去。
只留下齐公子一人呆立原地。
满脸交织着纠结、憋屈与愤慨。
那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冲撞,最终却无处发泄。
只能化为一声土拨鼠咆哮般的低吼,在空旷处久久回荡。
屋内,正陪着织毛衣的妻子打下手的陈明听到动静,忍不住抬头吐槽。
“齐公子这又是......毛病犯了?”
他转脸看向刚刚进门眉飞色舞的许忠义,问道:
“弟啊,外面啥情况?”
许忠义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容,一屁股歪进沙发里。
“不就姐夫听见的那样么,”
“这位爷非得让我一个月内搞来一辆防弹汽车。”
“您说这不是成心刁难人吗!”
陈老大立刻附和,话语里满是对齐公子的不满:
“就是!那玩意儿多金贵啊。”
“整个东北地面儿上也就那么两三辆。”
“都是给什么样的大人物预备的?”
“哪能说弄就弄,说卖就卖!”
于秀凝手中的竹针微微一顿,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开了口。
“给他弄一辆吧。”
“小齐不是爱张扬的人。”
“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多半是上面的意思。”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悉。
“你垫钱去办吧,上头总不会让你白忙一场。”
许忠义对此并不意外,点头应道:
“姐,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实话跟您说,两个星期我都办得下来。”
“就是故意晾着他,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然,总部派那帮人还真以为能一直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呢!”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清晰有力,字字铮然。
陈老大一听,顿时情绪激动起来:
“弟啊,姐夫支持你!”
“这事干得解气!”
“那齐公子不就仗着自己是太子党出身,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吗?”
“连我情报科里都被他搅和得兄弟分成了两派,乌烟瘴气!”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高了几分:
“不瞒你说,连你姐都受牵连了!”
“这次行动,她这个督察被明显边缘化。”
“这种排挤,谁看不出来?”
于秀凝闻言,也轻轻叹了口气。
手中编织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话题显然勾起了她不愉快的回忆。
那般明显的防备,对于她这样重情义心思又细腻的人而言。
实在如鲠在喉,难以释怀。
这份不快,自然也被她归入了总部派与地方派日益尖锐的矛盾之中。
许忠义见状,立刻信誓旦旦地表明立场:
“姐,我肯定是坚定不移站在您这边的!”
“别看我在山城还有些旧关系。”
“可自打戴老板走后,我也是举步维艰。”
“是个人都想扑上来咬一口肥肉。”
“在东北这儿,总部派的气焰是越来越嚣张了。”
“我总务科底下那帮兄弟,天天吵着要明确站队。”
“跟我要态度,要说法!”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又带煽动:
“姐,这种时候,您得站出来领着大家才行啊!”
“您才是咱们的主心骨!”
这番话语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
瞬间让于秀凝彻底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陈明更是血压飙升,在一边送上“枕边风”助攻:
“媳妇儿,要我说你就别再忍气吞声地低调了!”
“人家都把脚踩到咱脸上了!”
“不就是觉得咱们没靠山上头没人吗?”
“咱们可是在敌后抗战六年,鬼门关前来来回回的人。”
“他们凭什么瞧不起咱们?”
他愤愤不平地继续道:
“连李主任都偏心齐公子!”
“你看看这次,把咱们看得像囚犯似的。”
“反倒是他齐大队长一手遮天!”
“凭什么?不就凭有个好爹么!”
于秀凝长长地叹了口气。
至此也无法再保持置身事外的淡定了,语气唏嘘:
“原本我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息事宁人算了。”
“可没想到,李主任这心偏得也太明显了......”
李维恭怎么说也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分红拿得最多的人,理当同舟共济。
结果呢?
这老狐狸眼见风头不对,看郑介民和蒋公子走得近。
立马半截身子挪了过去,跟齐公子穿上了一条裤子!
连秘密作战会议的情报都对她半遮半掩,严加防范。
防就防吧,偏偏又让她猜出了个大概。
这种既想利用又极度不信任的做派。
实在吃相难看,足够恶心人。
许忠义趁势再添一把火。
“可不是嘛!”
“合着就他齐公子一个人被信任,执掌全局?”
“那顾雨菲好歹还管着通讯电路呢。”
“咱们地方派倒好,彻底成了摆设。”
“跟被圈养的囚犯似的。”
“除了好吃好喝供着,啥也插不上手。”
陈明也跟着骂骂咧咧:
“太他妈不公平了!”
“老婆你说,按道理,这酒店的安保工作是不是该归我管?”
“他齐公子凭什么越权,来去自如,把我们都架空?”
于秀凝低声道:
“其实......从大局讲,这次行动若成功了,对整个督察处都有益处。”
“也算......算是为果党效力。”
许忠义当场反驳,语气激动。
“屁的为果党!”
“我看行动要是真成了,好处全是他齐公子一个人的!”
“姐,连您都被迫躺平不参与了。”
“这天大的功劳怎么可能算到咱们地方派头上?”
陈明恍然大悟,拍腿道:
“对啊!咱们这可是半点功劳都捞不着!”
“万一那姓齐的借此立了大功,再往上爬一步。”
“以后还有咱们的好日子过吗?”
要知道,眼下督察处副主任的位置可还空着呢!
要是让齐公子凭着功劳和背景坐上去。
以他那清高孤傲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
还不挨个跟他们算旧账?
官大一级压死人,那滋味可不好受!
于秀凝显然也虑及此处,她若有所思地瞥了许忠义一眼。
随即不着痕迹地跟着抱怨起来:
“是啊......这功劳,确实不能让他一个人全占了去。”
“我看他那行动,也未必能成。”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又似随口点评。
“不过是给哈城那个大汉奸郭平飞输送点物资,能掀起多大风浪?”
“顶天了也就是煽动一场局部暴动。”
“雷声大,雨点小,瞎折腾罢了。”
大汉奸,郭平飞。
许忠义眼中精光一闪,他想要的关键情报。
终于从于秀凝看似随意的抱怨中得到了。
他同样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
于秀凝则已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毛线和竹针。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心之语。
两人之间,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