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很快过去。
许忠义所居住的那栋精致小洋楼,巧合的是竟与顾雨菲的住处比邻。
且是上下层的格局。
他住六号,她住七号,两户之间仅有一板之隔。
近乎是跺一跺脚便能清晰听见动静的近邻。
自上次宴会分别后,顾雨菲片刻未停,当夜便向家中拍发了紧急电报。
此事顿时惊动了整个顾家,上下一片哗然。
为此,家族极为郑重地接连回复了数封长篇电文。
更是火速派遣了一位家族代表,星夜兼程地从遥远的魔都赶来。
在这段等候来人的日子里,顾雨菲往许忠义家门跑得那叫一个勤快。
她美其名曰是“随时传达顾家的回讯”。
可每次递过电文后,便寻着各种借口赖着不走。
不是拉着许忠义聊聊家常里短,便是天南海北地扯些闲篇。
每次都是磨蹭到夜深才离去。
这过于“热情”的邻居做派,着实让许忠义感到几分甜蜜的烦恼。
这前后际遇的转变,真如六月的天气一般,说变就变,令人措手不及。
终于,随着一列火车喷吐着蒸汽驶入站台。
顾家代表终于抵达,并第一时间登门拜访了许忠义的宅邸。
来人正是顾雨菲的堂叔。
在家族中能力出众,地位举足轻重,堪称一根顶梁柱。
“忠义,快来认识一下,这位是我的堂叔,顾慎言!”
当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传入耳中时,许忠义整个人不由得愣怔了两秒。
他看着眼前那张与记忆中“志文叔”颇为神似的儒雅面容。
那温和的笑意,以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深邃眼眸,终于确信。
此人正是军统魔都站那位以低调著称的档案室主任。
不,更准确地说,应是那位深藏不露的副站长,顾慎言!
这正是《叛逆者》中那位智谋超群的顶尖特工!
许忠义万万没有料到,这位传奇人物“邮差”,不仅是顾家派出的代表,竟还是顾雨菲的堂叔。
好家伙,这世界观的融合,当真严丝合缝,挑不出半点毛病!
“许科长果然是这一代杰出的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雨菲这孩子眼光真不错。”
“能得此佳婿,是我们顾家的福分啊!”
顾慎言一见许忠义,脸上便绽开了由衷的笑容,眉眼间尽是满意之色。
他上前紧紧握住许忠义的手,好半晌都不曾松开。
言辞之中的欣赏与热络,让人如沐春风。
就在顾慎言细细打量许忠义的同时,许忠义又何尝不在暗中观察这位潜伏战线的传奇前辈?
论资历、论能力、论获取情报的手段、论在危机四伏环境中的生存智慧。
即便是余则成那样的人物,在顾慎言面前恐怕也得谦称一声“学生”。
即便是老谋深算如李维恭,说实话,只怕也要甘拜下风。
若非知晓顾慎言真实的身份。
许忠义大概也会如旁人一般,只将他看作一个处世圆滑的平庸之辈。
谁能想到,这副温吞随和的外表下。
隐藏的竟是代号“邮差”,在虎穴龙潭中闪转腾挪的地下党精英特工呢?
许忠义当即礼貌地回应道:
“顾叔您实在太抬爱了!”
“晚辈愧不敢当,能得您如此夸赞,实在是我的荣幸。”
一旁的顾雨菲听得面颊微热,悄悄伸手在许忠义胳膊上轻掐了一下。
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赧娇嗔道:
“你这人,倒真会顺杆往上爬。”
“想当顾家的姑爷,问过我这个当事人的意见没有?”
“还有二叔,您可别跟着瞎起哄,胡乱说话,坏了我的名声!”
“明白,明白!”
顾慎言呵呵一笑,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那神色分明是看透了一切,却体贴地不去点破。
随即,他拎过几样礼品放在茶几上,笑容可掬地说道:
“临行前,军统魔都站的王世安站长千叮咛万嘱咐。”
“一定要我把这些家乡土特产带给你,还托我向你问好。”
许忠义当即说道:
“王站长真是太客气了!”
“烦请您务必替我转达谢意,他日若有机会到魔都,我一定登门拜会。”
许忠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善于钻营,左右逢源的谄媚面孔。
那王世安,是个典型的能力平平却欲望不小的人物。
惯于媚上欺下,贪财好利,又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行差踏错丢了官位。
这正是果党内部蛀虫的经典写照,是侵蚀根基的传统官僚。
亦是其走向败亡的重要推手之一。
在齐公子那般耿直激愤的人眼中,此类货色恐怕是亟需清除的渣滓蠹虫。
然而在许忠义看来,这简直是“宝贵”的人才!
很好,我们的工作正需要多“发展”这样“优秀”的同志。
应当积极“鼓励”他们在其位子上“尽职尽责”,从内部加速敌人的腐化与瓦解。
许忠义当即决定,也要将这王世安一并“拉入伙”。
许以些许蝇头小利。
毕竟,一个军统站长的位置。
若能善加利用,所能带来的便利与情报将是难以估量的。
他立刻备下了一份丰厚的回礼与若干金条,托顾慎言代为转交。
他相信,这份“诚意十足”的见面礼。
足以让王世安在梦中都能笑出声来。
顾雨菲适时提议道:
“二叔远道而来,不如今晚就在大和饭店设宴,为您接风洗尘吧!”
顾慎言却摆了摆手,神色转为认真:
“接风就不必过于讲究了,时间紧迫,我们还是先办正事要紧。”
“许科长,不知可否寻个稳妥之处,我们详细谈谈合作的具体条款?”
许忠义欣然点头:
“正巧,我经营着一家棋社,内有僻静包间。”
“那里实行会员制,环境清雅,绝无闲杂人等打扰,正适合商谈要事。”
顾慎言又转向侄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道:
“雨菲啊。”
“谈生意过程枯燥繁琐,你就不必跟着了。”
“待我们谈妥正事,再一起简单吃个便饭,好好叙叙家常。”
顾慎言婉拒了顾雨菲的陪同。
顾雨菲也未觉有异,欣然同意。
她心知自己若真卷入那些枯燥的商业条款讨论中,怕是坚持不了片刻就会昏昏欲睡。
在棋社的九号包间内,许忠义让牛壮守在门外。
棒槌等一众心腹小弟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将四周戒备得严严实实,确保无人能靠近打扰。
“此处环境果然清幽雅致。”
顾慎言看似随意地赞赏道。
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不着痕迹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作为一名资深特工,他习惯性地第一时间检查是否有可能存在的窃听装置。
而他的这些动作,也并未刻意避开许忠义。
许忠义早已心领神会,泰然自若地品着茶,任由对方检查。
当顾慎言重新落座后,他状似随意地解开了一颗西装外套的纽扣。
内里翻领上,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类似旧时“新民会”制式的小方形五色徽章隐约显露。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仿佛闲谈般问道:
“听闻许科长博学多才”
“不知对西方文学有没有什么看法?”
在他说话的同时,右手状似无意地拂过左手的小拇指,在许忠义眼前做了一个清晰而特定的手势。
许忠义微微一笑,接口道:“略懂。”
顾慎言又问:“请问许科长,看过《红与黑》吗?”
许忠义神情自然的回答道:“看过,但我更喜欢《红与白》。”
暗号,完美对接。
确认了,是同志。
顾慎言脸上那层用于社交的客套面具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风霜却依旧温暖坚定的神情,他压低声音,清晰而有力地说道:
“许忠义同志。”
“我是顾慎言,代号‘邮差’。”
“奉上级指示,前来与你接洽,并配合你开展后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