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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 抵达(1 / 1)

孩子的哭喊又尖又脆,盖过了渡口的嘈杂,一字一字传出去老远。

正要赶车的陈湛,手上一顿。

金子、解放区.....几个字,钻进了他耳朵里。

陈湛原本只当这是江湖上一桩寻常恩怨,到这会儿他才猜到其中原委......

中统最擅长干这种事,内斗和敛财。

那孩子的声音,带点京城口音,估计来历不小,有秘密在身。

车篷里,李清粟也听见了,她撑着坐起来,看向陈湛。

“姐夫……”

陈湛没说话,把缰绳往车辕上一搁,下了车。

渡口上几百号人,眼睛都盯着卡子那头。

地方人多眼杂,他不能像在保密局、在大车店那样大开大合地杀,杀出一地尸首,满天下都知道渡口出了个煞星,反倒招来更大的麻烦。

陈湛挤进人群,相貌平常,谁也没多看他一眼。

那个拿枪对着谭岩的中统头目,枪机刚扣下去一半,手腕忽然一麻,整条胳膊不听使唤,枪口往下一沉,子弹打进了滩涂的泥里。

他还没回过神,一个挤在身边的中年人,已经擦着他过去了。

头目软软倒下去,倒在乱糟糟的人堆里,没人看出他是怎么死的。

陈湛在人堆里走,挨着卡子那几个中统的人,一个一个擦身而过。

一个捂着脖子栽倒,一个没声没息地滑下去。

快,轻,借着人挤人的乱劲,旁人只当是挤的、是绊的。

等卡子上的人发觉不对,已经倒了一半,剩下几个慌了,分不清出了什么事,胡乱掏枪。

枪一响,整个渡口就乱了。

几百号等船的人本就提着心,一听枪响,立时乱成一锅粥。

哭的、喊的、往船上挤的、往岸上跑的,人潮一下涌起来,把卡子、把那几个中统的人,全冲散了。

陈湛要的就是这一乱。

他穿过乱涌的人潮,到了河边。

谭岩正撑着刀护着栓子,被乱跑的人撞得东倒西歪,一只手忽然搭上他的胳膊,稳稳架住了他,挪头看见一张相貌平常的脸。

是大车店那个中年人。

“跟我走。”陈湛说。

陈湛一手架着谭岩,一手拎起栓子,逆着人流往自己那辆骡车去,把爷俩塞进车篷,好在车不小,不算挤,跳上车辕,甩开缰绳。

骡车没往渡船上挤。

那会儿渡船早被乱民挤翻了一条,陈湛赶着车,沿河岸往下游走,离开乱糟糟的渡口。

走了七八里,到一处水缓的区域,但只是相对来说,水依旧很深,宽二十多米。

看着这条河,谭岩露出不解的神色。

“兄台这是要做什么?游过去?”

陈湛道:“差不多,每个渡口都会有人,咱们硬闯肯定不行,只能如此。”

谭岩看着陈湛,又看了看骡车,以及车上的李清粟,他也知道李清粟伤势很重,在车内就闻到了严重的血腥味。

“可...恐怕,你要如何?”

他还没说完,陈湛已经起身,将李清粟抱起,一步步往河对岸走去,几步跨入河中,但神奇的是并未随着走入深处而身形下坠。

谭岩和小栓子就看着中年人一步步从河中走过去,只有小腿没入水中,两人不可思议地冲到河边,河水有多深他们都能看到。

“七爷...他好像?他好像?”小栓子不知道如何形容,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

谭岩虽然也惊讶,但也想到一些什么,传说中拳术练到极深处,入水不沉,如履平地,但那已经是传说了,是陆地神仙。

但陈湛这还抱着一人.....更不可思议了。

两人惊讶,陈湛已经将李清粟放在对岸,返回来:“两位游过去应该没问题吧?”

陈湛不可能将两人也抱过去,谭岩抱拳道:“没问题。”

他拉着小栓子入河一起游泳,小栓子也会游,但不太熟练,不过谭岩是老手,这点河水还是能轻易克服。

两人还没有游过去,陈湛已经下一步动作,他可没打算放弃驴车。

抚摸了一会驴耳朵,单手一拎,将驴一抛,精准抛到河中,驴很惊慌,朝着更近的岸边疯狂游去。

陈湛将车推到河边,一脚踢上去,一股力道附着,两个轮子像装了发动机,在河面疾驰过去,正好落在河岸。

陈湛再自己渡河,追上发狂的驴,带回来拴好,让李清粟上车。

从头到尾,李清粟并未沾水,车厢居然也没湿。

对岸是另一片天地,卡子、追兵、画影,都甩在了河那头。

骡车在对岸的土道上停下。

谭岩回头望着河对岸还没散尽的乱,又转过头看着赶车的陈湛,半天没说出话。

“兄台……”谭岩哑着嗓子,“你……”

“我也往南,去解放区那头。”陈湛打断他,语气平平,“顺路。”

顺路。

谭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眼前这人要去的地方,跟自己要送的,是同一处。

老镖师撑着伤,郑重地朝陈湛抱了抱拳。

“老头子这条命,是兄台给的,往后凭兄台吩咐。”

陈湛没接他的礼。

“镖是你的,你该如何就如何,到了解放区,咱们便分开。”

栓子缩在车篷里,看看谭岩,又看看陈湛,再看看靠在草料上、虚弱却朝他温和笑着的李清粟,怯生生地,没敢出声。

骡车重新上路,往南去。

骡车往南走了几天。

中统的人马、保安队、还乡团,都是国民党地面上的爪子,越靠近解放区,这些爪子越伸不过来。

到后来,路上的卡子换了样子,把守的不再是缠白布条的还乡团,是扛着土枪、戴着草帽的民兵。

最后一道坎,是两边交界的封锁线。

国民党在交界处挖了壕、架了铁丝网、修了碉堡,隔三差五还有巡逻队来回扫,寻常人想过这道线,难如登天。

陈湛没怎么费手脚。

天没亮,封锁线这头的青纱帐里钻出来几个人,是解放区的武工队。

李清粟到底是苏派的人,这一路走得隐秘,但他在京城闹出的动静可瞒不住,解放区的线还是早早得了信,派人接应到了封锁线跟前。

武工队熟门熟路,专挑碉堡照不到的死角和巡逻队的空当,领着陈湛一行,从一条干沟里猫着腰过了线。

枪都没响一声。

过了线,就是解放区了。

天亮时,骡车进了一个村子。

村口的老槐树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写着“减租减息““参军光荣““保卫胜利果实“。

打谷场上一群妇女围坐着,赶着给前线纳军鞋,针线穿过鞋底的声音此起彼伏。

几个挎红缨枪的儿童团,在村口站岗,见了生人就喊口令、查路条。

跟封锁线那头,是两个天地。

那头是关卡、画影、还乡团,是堆在路口示众的尸首,这头是标语、军鞋、团结互助。

李清粟掀开车篷的帘子,看着村里的光景,眼圈红了。

她在北平的地底下熬了半个多月,刀口上舔了那么些年,争的、盼的,不就是这么一个能让人挺直腰板过日子的地界么。

村里头,区上的人早等着了。

陈湛是什么人,李清粟是什么人,解放区这边心里有数。

接的是要紧人物,区上不敢怠慢,从上头请了人来。

晌午,来人到了。

是个五十上下的中年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人瘦,背微驼,一双手骨节很大,是常年握笔、也握过枪的手。

他姓柳,柳志明。是这一片敌后工作的负责人,手底下管着伸进国统区的好几条地下线,送情报、转移人、运东西,桩桩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

柳志明一辈子在暗处做事,见惯了生死,神色一向是淡的。

他先握住了李清粟的手。

“李清粟同志,”柳志明的声音有点发哑,“可把你盼回来了,北平的线一断,上头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你能囫囵回来,好,好啊。”

李清粟的眼泪没忍住。

她跟柳志明是一条战线上的人,北平那条线,本就在柳志明手底下。

柳志明又转向陈湛,神色郑重了许多。

陈湛换了容貌,相貌平常,柳志明却知道眼前这位的分量,把李清粟从北平保密局里捞出来、又一路护回解放区的,是盟主,是那位“陈先生“。

“陈先生,”柳志明要行礼,被陈湛抬手按住了。

“人接到了就好。”陈湛说,“旁的不必多礼。”

就在这时候,一直缩在车篷里、怯生生不敢出声的栓子,忽然动了。

他盯着柳志明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眼睛越睁越大,忽然从车上爬下来,跌跌撞撞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柳志明的腿。

“叔叔!柳叔叔!”

孩子的哭喊一下破了音。

柳志明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孩子,那张满是风尘、又黑又瘦的小脸,看了好半天,才认出来。

“你是……”柳志明的声音抖了,“你是赵明远的娃?赵栓子?”

栓子哭着点头。

柳志明一把把孩子抱了起来,这个在暗处做了一辈子事、神色一向淡的中年人,眼圈一下红了。

赵先生大名赵明远,是柳志明埋在北平、经手敌伪的一条线。

明面上,他给日本人、给国民党的接收大员管账,暗地里,他把一笔笔本该叫贪官吞掉的国财,一点一点抠出来,送进解放区。

栓子去过柳志明家几回,小孩子记不清大人的事,只记得这是爹的好朋友,是个待他很和气的叔叔。

谭岩在一旁撑着伤腿,慢慢明白过来。

赵先生临死托他的那趟镖,把孩子送进解放区、把金子的下落交给“该交的人“,这“该交的人“,敢情就是眼前这位柳志明。

他这一路拼着老命护着的镖,送到了。

不光送到了,还送到了正主手里。

老镖师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陈湛站在一边也大概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区上安排了车马,送陈湛一行往里走。

叶凝真在苏区一个村子里,等陈湛快一个月了。

陈湛北上的时候留下话,去去就回,叶凝真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无法不担心。

这天晌午,村口的狗叫起来,有车马进村。

叶凝真从桩上下来,往村口走,远远地,她看见那辆风尘仆仆的骡车,看见车辕上那个相貌平常、却怎么也认得出的背影。

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陈湛从车上扶下来一个人。

那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走路要人搀,那眉眼,确是李清粟。

叶凝真站在原地,半晌没动,等两个人走近了,才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自家二妹。

姐妹俩抱在一处,谁都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叶凝真这些日子做的最坏的打算,是再也见不着这个二妹了。

北平的线断了,人没了音信,凶多吉少。

她没敢想,陈湛能把人,活生生地带回来。

李清粟趴在大姐肩上,瘦得硌人,在北平地底下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罪,这会儿一股脑涌上来,哭得说不出话。

“回来就好。”叶凝真搂着她,一遍一遍地说,“回来就好。”

陈湛站在一旁,没去打扰姐妹俩。

叶凝真腾出一只手,抹了把眼泪,看向陈湛。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成一句。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三姐妹,如今聚了两个,小妹阮芷还在香江养伤,等着信儿,等把这头的事了了,一家人总能齐整。

栓子留在了柳志明身边。

他爹没了,他爹的故交还在,他爹拼了命要他去的地方,柳志明拿他当自家孩子待,管吃管住,还要送他上学。

一个北平来的孤儿,在这片新天地里,总算有了着落。

老镖师本是要送到地头就拍拍屁股走人的,镖送到了、差事完了,江湖人聚散随缘。

只是他这一身伤要养,栓子又离不得他,区上的人也实心实意地留他。

更要紧的是,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着,自己这身没处使的功夫,在这地界,总算有了点用处、有了点指望。

他想了想,留下了。

等伤养好了,区上请他给民兵、给儿童团教两手拳脚、教使刀。

一个没了行当的老镖师,把一身的本事,传给了这些扛枪保家的后生,不想让功夫随着自己入土。

当然,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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