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间土屋,院里一棵枣树。
叶凝真把箱子搬进西屋,按门派归置那些拳谱丹书。
陈厉在枣树底下打拳,劈崩钻炮横,一遍接一遍,步子踩在树影里。
陈湛坐在屋檐下看他打,问了一句。
“你这趟八极,是李建吾教的?”
陈厉收了式。“师父还记得?十年前在天津,跟李师傅学过一年多,后来他南北跑,就没工夫了。”
“他如今在何处?”
“也在这片解放区。”陈厉擦了把汗,“给周先生当贴身警卫,难得见一回,前些日子我托人捎过信,想请他来指点几手,他公务缠身,一直没空。”
陈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拿起路守一的手记翻看。
午后,村口起了一阵动静。
几匹马进了村,当先一个穿灰布军装的中年人,身形敦实,腰板挺直,眉宇间压着常年带兵的那股沉劲。
他身后跟着两名警卫。
走在最近处的一个,五十上下,灰布短褂,袖子挽到肘弯,走路脚跟不先落地,平起平落,腰胯沉得稳,一身的功夫藏在寻常打扮底下。
李建吾。
周先生在院门口下了马,叶凝真迎出去。
“周先生。”
“叶同志。”周先生上下看了她一眼,看出她气色与半月前两个样子,“养好了,好,上头惦记着你,这回我顺路过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有件急事。”
话头刚起,跟在后面的李建吾已经迈进了院门。
他的视线扫过院子,落到屋檐下站着的陈湛身上。
脚下停住了。
李建吾盯着陈湛的脸,看了很久,一动没动。
十几年前的北方武林,中华盟初立,一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坐在主位上,调度南北各派的高手,定章程,平纷争。
与政要大员谈笑,与五大宗师论道。
后来那年轻人消失了,世人都说他死了。
中华盟分了家,老人凋零,李建吾辗转十余载,进了解放区,当了兵。
眼前这张脸,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没老半分。
李建吾的喉头滚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又收住脚,抱拳,腰弯下去。
“陈先生,您...果真...风采依旧。”
院子里一时静下来。
李建吾想起多年前事情,那时他还小,十几岁,在师父李书文家里学艺,陈湛上门讨教,临走还专门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事,让李建吾来找我。”
当时大师兄霍殿阁虽然不在,但二师兄刘云樵却是在师父身边。
怎么轮,也轮不到他这个半大小子......
李建吾这次见到陈湛,突然想起这事,又想到师兄刘云樵如今在对面地位也不低,他顿时惊起一身冷汗。
心里喃喃道:“不可能吧...”
师兄刘云樵民国26年才报考陕西凤翔的黄埔军校,辗转多年,现在确实当上高官。
可...但...当时见面,可是民国19年的事情。
怎么可能提前七年得知?
陈湛从屋檐底下走出来,还了一礼。
“李兄,当年在津门小站一别,也有快二十年了。”
李建吾直起腰,眼睛有些发热:“您...建吾可当不得您称呼李兄啊...您与我师同辈论交,建吾应该称一声师叔。”
陈湛哈哈一笑,“故人已逝,如今解放在即,没必要如此论了。”
“要得要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父在世时时常教导。”
感慨两句,李建吾才想起介绍周先生。
李建吾愣住的时候,周先生已经进了院子,看看李建吾,又看看屋檐下的陈湛,眉头动了动。
中华盟创始人、第一任盟主的名号,他在卷宗里见过,也听张伯苓先生说过。
他也曾在韩慕侠的班上练过刀法,对拳术界有一定了解,知道这可是真正的大高手,高到没边的那种。
如今五大宗师故去,这位又刚刚在上海闹了一场大的,恐怕真是天下无敌了。
不过失踪了十几年,所有的记录里都写着一个生死不明。
周先生本来还有些狐疑,毕竟失踪十几年太过离奇,但此时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神色郑重了几分,拱手道:“陈先生,失敬。”
陈湛对这位当然不会托大,连忙回礼,“周先生,快请进。”
陈湛看着那张帅气的脸已经有了些许风霜,也是十分感慨。
进了屋,几个人在桌前坐下。
周先生没有绕圈子,他刚刚已经和叶凝真交谈过几句,把上头转来的消息摊开了说。
李清粟这三个多月一直在北平潜伏,盯着一家药铺的壳子,管着一条暗线。
城里的药品、情报,还有要转移的人,都从这条线上往解放区送。
北平在国民党手里,城防、关卡、火车站全是他们的人,军调成了空架子。
南边一开打,北边的盘查跟着收紧,往城外送一个人,比从前难十倍。
这条线一直走得稳,直到半个月前。
线上出了叛徒。
一个管接头的内线被策反,把沿途的点一个一个供了出去。
青衣社和统派的人顺着名单挨家挨户地抓,药铺被围,清粟为了让最后一批人撤出城,自己留下来引开追兵,受了重伤,没能走脱,眼下藏在城里一处旧识家中。
城门、车站、码头全是盘查的人,飞不出去。
“青衣社总部就在北平。”叶凝真把声音压低,“长江口的事传到北方,他们认定姓陈的回来了,全城收得死紧,清粟这时候困在城里,凶多吉少。”
周先生接道:“城里的同志想过办法,几次都没成功,青衣社这回是铁了心要把北方的根挖干净,盯得太死。再拖下去,怕是来不及。”
陈湛听着,没有插话,窗外打谷场上,做军鞋的声音还没停。
北平。
十几年前,他在京城青衣社总部见过陈祖燕,对面坐着喝茶,那时两人还没走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十几年过去,陈祖燕死在了岛上,青衣社的根还扎在那座城里,比从前扎得更深。
“清粟现在还活着?”
“前天的信,人还在。”叶凝真攥着纸条,“再迟几日,就说不准了。”
陈湛转过身:“我去一趟,把她带出来。”
叶凝真站起来:“我跟你一道。”
陈湛摇头。
“你敌后工作做了多年,对方肯定有办法辨认你,最重要的是...你功夫不到家。“
叶凝真张了张嘴,想起当年在奉天被小鬼子围山轰杀,差点连累陈湛。
道理她懂,攥纸条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再坚持。
“城里有自己人接应?”陈湛问。
周先生点头:“北平的地下线还有几个点没暴露,我给你一道接头的法子。”
李建吾在一旁开口:“先生,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北平的水深,我在城里还有几个旧识。”
陈湛摆手。“你护着周先生的差事要紧,北平我一个人去就行。”
李建吾还想再说,看了陈湛一眼,把话咽了回去,抱拳应下。
当夜,陈湛收拾妥当。
给叶凝真交代了几句如何养气,叮嘱她抱丹在即,心要稳,气要匀,不可急于求成。
临行,他抬手按在脸上,内劲催动,颧骨、眉骨、下颌一寸寸挪动,年轻的脸沉成寻常中年人的模样,丢进人堆里寻不见。
叶凝真送他到村口。
天还没亮,启明星挂在东边。
陈湛转身往南走,灰布衫的背影没进晨雾里。
北平,阔别十几年。
从解放区到北平,用了两天,过封锁线的路数他熟,良民证是地下线备好的,城外县里来的皮货商,姓孙。
越往北平走,关卡查得越严,铁路上的车皮一列接一列,闷罐子里塞满了兵。
他绕开大站,搭货车,换骡车,最后混在一群进城卖菜的乡人里,从西边的城门进了城。
城门洞底下,宪兵端着枪,一个一个验证件,翻挑筐。
轮到陈湛,他递上良民证,把肩上一捆狐皮解下来给人看。
宪兵捏了捏皮子的成色,又瞧了瞧他平庸的脸,挥手放行。
进了城。
北平的城墙又高又厚,灰砖一层压一层,城楼上的瓦还是前朝的瓦。
城门里头一条大街直通过去,木轮大车、洋车、自行车挤在一处,扬起满街的土。
街面上比陈湛记忆里乱。
接收一年,挂青天白日旗的衙门换了一拨又一拨,墙上贴着接收的布告,边上压着另一张查户口的告示。
美国兵的吉普从街心横冲过去,喇叭按得震天响,行人往两边躲。
米店门口排着长队,黑板上的价钱用粉笔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法币一天一个数,早上还能买半袋面,晌午就只够买一捧。
陈湛压着帽檐,顺着大街往里走,把这座城重新走一遍。
天桥一带最热闹。
撂地卖艺的,唱大鼓的,变戏法的,摔跤的,把式场子一个挨一个。
看客围着,叫好声此起彼伏,一个练戳脚的汉子赤着上身翻了几个旋子,铜钱叮叮当当落进场子中央的破草帽。
明面上的热闹底下,眼线不少。
茶馆里坐着不喝茶的,墙根下蹲着不卖货的,目光在生面孔上扫来扫去。
眼线很紧,外来的人一进城就被记下了。
陈湛在天桥转了一圈,看清了城里的气候,没多停,往城北去。
王芗斋的武馆,在城北一条胡同的尽头。
胡同不宽,青砖墙,几户人家。
走到底是一处旧院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黑漆底,金字。
意拳。
两个字,再没有别的。
王芗斋已经脱离总会很多年,再加上他有一些官面上的关系,所以安稳的挂着武馆的牌子授拳。
不过叶凝真说了,当年王芗斋离开总会是她授意的,但人心浮动,十来年时间过去。
王芗斋认不认,也不好说。
但陈湛回答的也简单,认最好,不认就是叛徒,杀之。
院门半开着,陈湛站在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有人在站桩。
七八个人,分散站着,两脚分开,膝盖微曲,双臂在胸前抱成一个圆,圈着一棵看不见的树。
一动不动,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砖上。
没有套路,没有踢腿打拳的动静,一院子的人就这么站着。
这是还没得法门的学徒。
一个老人背着手在桩阵里走,五十多岁,个子不高,精瘦,颧骨高,眼窝深,他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肘,又抬了抬他的腕。
“撑三抱七,肩松下来,劲在里头裹着,别端着。”
年轻人依言一调,桩架沉了下去。
王芗斋。
陈湛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叩了叩门框。
老人回过头,看见生人,停下脚步。
“找谁?”
“城里乱,进来讨碗水。”陈湛拱手,顿了顿,“西山的红叶,谢了么?”
王芗斋的脚步顿住,目光在陈湛脸上停了一息,一个寻常中年人,瘦高,背着皮货,相貌平平。
“谢了,”他接道,“等明年。”
院里的徒弟没听出门道,照旧站他们的桩。王芗斋回头吩咐了一句,几个徒弟收了桩,散到别的屋去。他把陈湛引进里屋,关上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神不外溢,意不露形”。
王芗斋倒了碗水搁在陈湛面前,自己在桌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一个寻常中年人,瘦高,背着皮货,相貌平平,看不出什么来路。
“上头就派你一个?”
“人多了进不来。”陈湛端起水喝了一口,“我办接应的差事,城里的门路不熟,先来跟您讨个底。”
王芗斋没接话,端着自己的碗思索。
暗号是对了。
但是...苏派那边有些年没联系了,前段时间叶凝真在上海遇险,他也听说了。
后来传的神乎其神,说什么总会长陈湛回来了,越发离谱。
王芗斋的消息来源又不多,也就以为是以讹传讹,没当回事。
陈湛怎么可能回来?
这突然来一趟,应该是为了前段时间军统和青衣社绞杀地下党的事。
他没敢过多打听,但也听到一点风声,毕竟在街面上开枪了。
陈湛把碗搁下。
“城里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您给我说说,哪块是谁的地盘,盘查的人是哪一路的,我心里好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