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京顺着肖羿手指的方向望去,俊容骤然暗了一度。
前方,明晃晃地停着韩家的车。
韩峤那样的身份,不会纡尊降贵突然来这里,来医院的,只能是韩紫棠。
傅时京拎起点心,迅速开门下车,大步流星往医院内走去,将肖羿远远抛在身后。
刚开始,他还能步伐沉稳地往前走,箭步如飞,到了住院部,夏宛吟所在的楼层,他几乎就是在走廊里飞奔。
“傅……傅总!您慢点儿!”肖羿也是个一米八的大男人,腿也不短,跟在傅时京身后却极其吃力,气喘吁吁。
这特么当过特种兵的,是牛逼啊。
所以他确定那晚傅总和夏小姐什么都没发生了,这体魄,肯定超持久!
傅时京离夏宛吟的病房越近,他的心便跳得越快,呼吸愈发不稳。
突然,他步伐一滞,粗喘了口气。
前方不远处,身穿病号服的夏宛吟被赵廷序揽着,宽大的衣服,令她看上去更加的纤细可怜。
此刻,赵廷序正低着头,眸光深炽地凝着怀里的女人,脊背挺拔,容色如常,已经完全看不出受了重伤,仍然气场强大,不可一世。
傅时京胸口被一阵强烈的酸涩填满,垂在身侧的大掌猛地攥紧。
而站在两人面前的,不出意外,是韩紫棠。
只是,与平时盛气凌人,娇纵傲慢不同的是,今天她一身蕾丝白裙,脸上只化了淡妆,一脸委屈无辜的可怜样低着头站在夏宛吟和赵廷序面前。
“赵总,夏小姐……”
韩紫棠怯生生地缩着肩,将手里准备好的礼物双手递到夏宛吟面前,声音弱弱的,完全不见了当初带着老娘和未来老婆婆杀到她面前扇她巴掌的凶神恶煞,“上次,当着时京家人的面,我不小心冒犯了你,让你难堪了……都是我不好,我说话不过脑子,口无遮拦,都是我的错。
今天我来,向你赔个不是……对不起。”
来时,韩峤再三提醒过,让她暂时忘了自己高官千金的身份,在和傅时京领证结婚之前,必须要忍气吞声,和夏宛吟达成和解,不和解也要维持表面的和平。她得罪夏宛吟,不光傅时京会发飙,也同时会得罪赵家。现在赵廷序正对这个贱丫头上头,她这时候往枪口上撞,肯定会碰一头包。
小不忍则乱大谋,等正式成为傅太太,到时候有得是办法弄死她。
可韩紫棠心里实在是恨。
跟这个贱人道歉,她已经觉得自己蒙受奇耻大辱,还要让她鞠躬认错,那不如杀了她算了!
所以,她死撑着,咬碎了牙,不肯弯腰屈膝。
“艹,她搞什么?”
肖羿一声冷哼,小声嘟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按好心!”
赵廷序冷冷瞅着韩紫棠虚伪至极的脸,刚要开口。
啪地一声——!
夏宛吟美靥凛冽如霜,二话不说抡起胳膊,直接将韩紫棠手里的礼物打飞了出去。
“啊!好痛……”韩紫棠忙捂住自己的手,低头一看,一大片红,痛得她险些跳脚。
妈的!被无数男人玩烂的贱货!死劳改犯!!
韩紫棠内心恶毒地咒骂,脸上却是一副惊慌失措,“夏、夏小姐,你这是做什么啊?我没有恶意,我是真诚地过来看望你,跟你认错的……”
夏宛吟微眯杏眸,眼底迸射出两道锐芒,“我现在不瞎了,我也没有必要装瞎了。谁是真心诚意,谁是假情假意,嘴上笑嘻嘻,心里mmp,我看得清清楚楚。”
跟许愿混久了,她嘴里的小磕也是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赵廷序怔了怔,轻勾了下唇。
“哼哼,说得好!”肖羿小声,充当活体弹幕。
傅时京眸色仍是冷冷的,紧锁着赵廷序放在夏宛吟腰间的大掌,不辨喜怒。
夏宛吟语调幽凉,没心思跟一个企图置她于死地的女人虚与委蛇:
“另外,韩小姐的补品,我可不敢吃,我怕我今天吃了,别说明天的太阳了,就是今晚的月亮怕是都看不着了。你还是拿回去,跟你父母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享用吧。”
“你——!!”韩紫棠气得浑身哆嗦。
要不是赵廷序护着这个贱人,她早一巴掌扇烂她啄人的鸟嘴!
“紫棠。”
听见男人低沉的呼唤,夏宛吟心头一紧,不禁身子轻颤。
昨夜发生的一切,让她感到不堪,羞耻,又暧昧不清。
午后醒来时,赵闻峥来给她做检查,告知了昨晚傅时京送她来医院,又陪床了大半宿的事。不过后来他什么时候走的,他就不知道了。
夏宛吟敛下纤长的睫,心里说不上是什么酸涩的滋味。
不知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自作多情,她总感觉傅时京幽沉的目光总是在她身上打转。可当着韩紫棠这个傅总正牌未婚妻的面,她强自克制着让自己保持镇定。任何一丝情绪的暗涌,都是禁忌的,背德的,不齿的。
赵廷序明显感觉到了怀中人的心慌意乱,这样的紧张,她从未在他面前表露过。
他心口一刺,轻握着她腰侧的大掌青筋鼓了鼓。
“啊……时京!”
韩紫棠泪眼婆娑地看着男人走到她身边,特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在他眼皮子底下展示自己红肿的手,“你、你怎么来了?”
傅时京容色淡漠,不着痕迹地将晦涩的目光从夏宛吟苍白的脸上收回去:
“廷序受伤了,来看看他。你呢?”
“上次在医院,我冒犯了夏小姐,所以今天我特意过来向她赔礼道歉。不过……”
韩紫棠委屈地吸了吸鼻子,自然而然地靠入男人怀里,“夏小姐,好像不愿领我的情。不过没关系,我知道病人心情不好,我不会怪她的。”
傅时京没抗拒,但也没有与她过度亲密。
可饶是如此,韩紫棠已经打败了全国99.9999%的女人了。其他的女人,连近他身的可能性都没有。
夏宛吟暗自咽下了口微凉的空气,心尖像被轻轻扎了下。
“你当然不该怪宛吟。”
赵廷序强势护着夏宛吟,森寒的目光锁紧韩紫棠心虚的眼神,“如果不是你图谋不轨,包藏祸心,一次次找宛吟的麻烦。今天你也犯不着到我们面前来演这么一出,自取其辱。”
“我……我没有啊。”韩紫棠噙着泪摇头。
傅时京微勾薄唇,欲笑不笑,“廷序,你对夏小姐,真的很上心。虽然是干妹妹,但在我看来,你是把她当亲生妹妹疼爱的。夏小姐能和你做兄妹,她的运气确实不错。”
瞬间,气氛压又凝固。
此情此景,完全就是四个人的修罗场!
肖羿精得贴了毛就是猴,一秒拆穿傅总小心机,OS:
啧啧,一口一个妹妹的,不就是要把夏小姐和赵总的关系重新定义,彻底锁死吗?
还说不在意?
他在意得要死,整个人像在酸菜缸里裸泳,里里外外透着酸味儿。
“宛吟对我而言,不止是兄妹。”
赵廷序目光沉沉,强势的占有欲令他手骨泛白,他向来温雅平和,这一次却牢牢握住夏宛吟的细腰,令她不能挣脱,“她还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女人。”
夏宛吟深吸了口气,脸色又白了一度。
虽然这不是赵廷序头一回对她表白了,但当着傅时京的面前,那种情感空间被严重挤压的感觉,还是令她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有些窒息。
傅时京幽幽眯眸,手中拎着的点心盒子被他攥得发出轻微的响动。
赵廷序神情凛冽如霜,“时京,你在我受伤的关键时刻,为我输血,帮了我,我很感激你。但有些话,我还是要开诚布公地告诉你,也借此机会,警告那些企图伤害宛吟的人。趁早就收起那些肮脏的歪心思,否则,我不会放过她,赵家,也不会。”
韩紫棠抿白了唇,心跳如擂鼓。
傅时京凉凉启唇,“紫棠,你看也看过了,也致歉了,既然夏小姐不领你的情,那你也没必要自讨没趣。别忘了,你是韩书记的千金,不管在哪里,都要顾及韩家的体面。”
“嗯……”韩紫棠含羞地应了一声。
她觉得,这个男人是在为她着想的。但她更想听到的,是让他亲口承认她是傅家人,是他的女人。
不过,爸说了,越是临近目的达成的关头,越是得沉得住气。
她是正妻,夏宛吟算什么,妾都不算,她撑死只是时京廉价的玩具!
就让她,暂且威风两天吧。
“走吧。”
傅时京敛睫,刚要转身,韩紫棠突然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惊呼了一声:
“哎呀!竟然是甘棠阁限量的桂花糕,我超级爱的!”
夏宛吟这时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着的盒子,确实是甘棠阁的桂花糕。也是她最喜欢的。
她忽然想起,那次相遇,傅时京走到她面前,喂她吃桂花糕的场景。
那一丝清甜,仿佛犹在唇间。
“时京,上次我带你过去,去晚了没有吃到,我遗憾了一整天。你是不是心里记挂着我,所以今天特意买给我的?”
不由得男人回答,韩紫棠就像生怕别人会跟她抢似的,一把将他手里的盒子夺了过来,满脸幸福地搂在怀里,“时京,你对我真好,连这样的小事都放在心上。”
男人眉宇微拢。
夏宛吟容色沉静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底一丝忽明忽灭的光,像一只萤火虫坠入幽暗的深渊,渐渐消失不见了。
“宛吟,你想吃桂花糕吗?我一会儿去买给你。”赵廷序捕捉到了她眼底的一丝黯然,温柔低问。
“不用了,阿序。”
夏宛吟淡淡笑了笑,仿佛终于拨开了心头的迷雾,看清了,也释然了,“我已经没有以前那么爱吃甜的了。”
随即,她转身,慢慢走回病房里。
赵廷序留在原地,忽觉掌心传来一丝痛楚。
他底下头,摊开手掌。
这才发现,自己短短的指甲不知何时已经扎破了掌心的肉,若有若无的血浅浅的泌了出来。
……
迈巴赫向帝璟驶去。
刚出医院,傅时京就接到了岑蓁打来的电话,说是韩书记上门来拜访爷爷了,叫他现在回去,且一定要把韩紫棠带上。
他俊容沉郁地望着窗外,坐在他旁边的韩紫棠等不到回去,在车上就把点心盒子打开,拿起桂花糕一口咬了下去。
她狠狠地咀嚼着,就像在撕咬夏宛吟的脖子,目光阴鸷泛红。
许是吃得太急,一大块糕堵在了她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她脸色红得像煮熟了龙虾,噎得她右手捂着脖子,左手一个劲儿地捶车窗,被桂花糕给封喉了。
傅时京无动于衷地瞅着她,比冷酷更恐怖的,是眼看着她快要噎死了,他却视而不见。
“停……停车……水!”韩紫棠脸色已经胀紫,十分骇人。
迈巴赫一声急刹。
肖羿立刻递水过来,又用力拍打韩紫棠的后背,打得她心肝肺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了。
他也不想理,没办法,总不能让她死车里。他还得分尸抛尸!
全程,傅时京都端坐在旁,凤眸无温。
折腾了十多分钟,把吃下去的都吐出去了,韩紫棠总算缓过来了,眼妆都花了,成了两个可笑的熊猫眼。
“没事了?”傅时京淡声问了句。
其实,还是很难受。
但韩紫棠不敢像普通情侣那样对男朋友娇嗔耍性子,她强忍着委屈,用力挤出个笑脸:
“没、没事了……抱歉时京,是我自己不小心。”
“嗯。”
傅时京面无表情地吩咐,“肖羿,开车。”
回到帝璟后,早已等候在客厅里的岑蓁把韩紫棠叫走聊天,傅时京则来到傅老爷子的书房。
申特助引领他进门。
此刻,傅老爷子正与韩峤喝茶,气氛融洽,谈笑风声。
“哦,时京来了。”韩峤放下茶杯,脸上露出长辈对晚辈和蔼的笑。
傅老爷子原本也笑着,一见傅时京,脸色骤然阴沉了起来。
傅时京只略微朝韩峤点了下头,当做问候,这对于一个晚辈来说,已经相当的失礼。
韩峤心里极不舒服,但他是浸淫官场的老油条了,哪怕被冒犯了,面上也露不出半点,掩饰得极好。
傅时京:”“爷爷,您叫我过来,有事吗?”
韩峤起身,“傅先生,不打扰您祖孙二人说体己话了,先告辞了。”
傅老爷子忙留,“留下用过晚餐再走也不迟啊。”
“不用了,我晚些还有事。”
韩峤含着耐人寻味的笑,走到傅时京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时京,等有时间来我们家里,让你伯母亲手烧菜给你吃,她厨艺很不错的。”
傅时京瞥了他一眼,不语,下颌线绷紧了些许。
韩峤没再说什么,迈着慢条斯理的步子离开了书房。
他前脚刚走,傅老爷子脸上笑意敛净,寒声开口:
“时京,韩书记今晚登门,为了什么,你应该心里有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