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逐渐凝固。
曾经可以为对方赴汤蹈火,焦不离孟的好兄弟,如今却总是以剑拔弩张的状态出现,说仇人远远算不上,可说是朋友,似乎彼此之间竖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墙,无形的隔阂,让他们似乎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赵廷序俊雅的容颜苍白得近乎透明,启唇时,声音哽咽得厉害:
“宛吟她……”
傅时京面无表情,甚至连让他说完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她情况很不好,那么纤细的身板,被个男的冲着腹部狠踹一脚,肚子疼了好几天,靠着吃止痛药镇痛。你觉得,她会好吗?”
赵廷序霎时如遭雷殛,整个人僵白得像一座失了魂的雕塑,“怎么会……”
“当天晚上,你把她救下,去医院的时候,你难道就没看出她的异样吗?”
傅时京嗓音低沉,凤眸像夜一般幽凉,“你一向自诩非她不可,把她放在心尖上,就没看出来,当时她受了很严重的伤?阿峥说,不幸中的万幸,夏宛吟算命大,那一脚没把她的胰腺和脾踹破裂。不然,她这一辈子,没被三年牢狱摧毁,却可能会被那一脚彻底毁了。”
“傅时京……宛吟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赵廷序胸腔被自责和愧疚填满,喉咙里全是苦涩的腥味。
“你先告诉我,那两个伤了她的狗日的,现在在哪儿?”
傅时京俊美英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明明看上去很平静,可他周身散发的森冷气场,仿佛附在他身体里还有藏着一个高举着镰刀的死神,“你把他们交给我,我放你进去见她。”
“他们已经被阿栩控制了……”
“你竟然,把他们移交警方了?”
傅时京薄唇勾起冷厉的弧度,微扬下颌,“廷序,多年朋友,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哪一点,我最不喜欢,你总是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一步,为了保住你们赵家的体面,声誉,不管多大的事,哪怕那两个狗杂种伤害了你中意的女人,你也忍得下去。”
男人迈开长腿,逼近他一步,“我知道,你是个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但在小人面前装君子,你不觉得有些可笑了吗。”
赵廷序死死咬紧齿关,满腔的酸苦沸反盈天,快要压制不住。
他与傅时京能够做这么多年朋友,不光是性格互补,家世相当,且志同道合。但他与他最大的不同,就是他无法做到像他那样,像万丈冰山下汹涌的暗流,暴戾恣睢,不择手段。
之前,他分明说过,他心甘情愿为了夏宛吟,以身入泥潭,哪怕沾了满手血污也在所不惜。
可这一回,他还是按程序办事,踌躇再三,还是把那两个伤了宛吟的歹徒移交给警方。
其实,他的做法并没什么问题,宛吟也一定理解并支持他的选择。
但,这偏偏成了他和傅时京之间最大的差距,那就是——
极致。
爱,爱到极致。
恨,恨到极致。
就是报复的手段,也狠到了极致。
他,总是差一点,总是差一点,哪怕自毁,哪怕搭上整个家族,哪怕天崩地裂也要给所爱之人出一口恶气的狠绝魄力。
傅时京声色森寒彻骨,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现在,马上给赵星栩打电话,让他把那两个人想办法放出来,我要亲自处理他们。”
赵廷序深深汲了口气,“已经立案调查了,现在不可能把他们从警局放出来,我也绝不会让他们出来。阿栩是经验老到的刑警,这么多年,他撬开了无数穷凶极恶犯人的嘴,这两个人也很快会吐口。
时京,这件事,我会持续跟进,你就不用费心了。”
傅时京冷谑一笑,“吐口?他们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中间隔了多少层,警察查得到?盛都警方在我眼里,向来无用。”
赵廷序攥了攥手指,“那把人交给你,你又能怎样?严刑拷打,断了他们的胳膊腿,又如何?你就是把他们全杀了,也不过解一时怒气,背后的人,你依然动不了他。”
最后一句,分明是意有所指,暗藏机锋。
半晌的静默。
傅时京倏然似笑非笑,优越的下颌线绷得极紧:
“谁说,我动不了?”
赵廷序心思如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眸光一沉:
“你查出来,幕后指使是谁了?”
“查不查得出,是我的事。你好好养伤吧,不用费心了。”
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噎人气人,傅时京向来有一套。
“让我进去看看宛吟,我不打扰她,看一眼,我就回去……”
赵廷序身形刚动,傅时京骤然张开左臂,揽住了他的路。
“你……”他胸腔起伏。
“她今晚在我面前,痛哭了一场,因为你。她觉得你受伤都是因为她,她给你带来了不幸,所以很自责。”
傅时京凤眸沉沉,如无澜的幽潭,“阿峥说了,她现在,切忌有过大的情绪起伏,对病情不利,你要真为她好,那就暂时不要去打扰她。把你自己身体先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还有,你身手退步了。回去要加练,找不到对手,可以叫我。”
说完,男人转身。
“傅时京……你有什么资格阻挠我!”
赵廷序忍无可忍,眼眶又红了一圈,“对宛吟下死手的人,已经昭然若揭!你心知肚明,却也只能拿那两个小喽啰泄愤,别无办法。而且你也清楚,宛吟多灾多难,几乎都是因你而起。如果你放过她,远离她,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
傅时京背对他,不语。
“如果你喜欢她,就好好地珍惜她,如果你不喜欢,就离她远远的,别再给她添麻烦。若你还是因为小瑶的事放不下仇恨,那就放马过来,狠狠报复,不过首先,你得先从我赵廷序身上踏过去!”
赵廷序喘息逐渐粗重,沙哑着质问,“可你现在又算什么?快三十岁的人了,难道你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吗?!”
“说完了?”傅时京挺拔的背影,锐利得像一把开刃的利剑。
“我真不明白……既然你觉得我碍了你的事,我受伤事,你又为什么要给我输血?”
赵廷序脑子一热,竟然对傅时京发出了最令人心寒的揣测,“你心里该祈祷我如果永远都醒不过来就好了吧,这样……爱也好,恨也好,宛吟就会成为你的掌中之物,任你戏弄摆布……再也没有人会站出来阻挠你了。”
话说出口,他突然后悔。
他知道时京救他,是兄弟情义,别说输血,就是捐肝,时京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他太心疼宛吟,他太心急了。
可这番口不择言,也确实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伤了兄弟的心。
“呵,其实说穿了,也不都是为了你。”
傅时京倨傲地扬起下颚,哪怕心里难受,也不露情绪半分,“我只是不想看到她,再为你流泪罢了。”
不想看到她哭。
女人哭起来很烦。
更不想看到她为赵廷序流泪,他心里又酸又苦,烦上加烦。
病房门紧紧关上。
赵廷序挺阔的双肩往下一颓,高大的身姿微晃,悲不成悲,笑不成笑。
“时京……你真的没发现吗?还是你心里清楚……只是不愿承认,你比任何人,都要在乎宛吟。”
凌晨时分,病房静得落针可闻。
夏宛吟又累又痛,睡得很沉很深,傅时京独自坐在病床旁,一瞬不瞬地凝视了她很久。
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之前她受伤,他也这样守着过。可今晚,他的心境明显与以前不同。
他满脑子都是她在他面前哭成泪人的样子,心渐渐乱了,无所适从。
“老天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派这么个女人过来,一次次地试探我,折磨我。”
傅时京沉闷地喘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上来的情绪,然而身体却微微前倾,指尖发颤,情不自禁地抚她苍白的脸颊……
“傅总,是我。”
门外,肖羿恭谨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
男人忙缩回了手,躁郁拧眉,“进。”
肖羿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走到他面前:
“事情已经办妥了,滕检出手,已经把韩峤的表弟控制住了,他的公司也被查封,估计再审问一阵子,他会吐出来一些您想听的。”
“未必,韩家势大,他不说,坐牢而已,说了,全家遭殃,他会斟酌。”
傅时京深凝着夏宛吟,“而且,要有证据,要追查那些钱流向了哪里,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我和滕检会继续跟进,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表弟是个突破口。滕检会死咬着不放的。”
“阿凛那边?”
“暂时没有动静,这把任务失败,想来那人会暂时偃旗息鼓。”
肖羿眼神一凛,“而且,您已经暗中出手,断了韩家的输血包。如果某人有点儿记性,肯定不敢再冒然动手了。”
“凡事,没有肯定,和绝对。”
傅时京长腿交叠,活泛了下僵硬的肩颈,“不要低估了一个人的妒忌之心,那远比爱更致命。”
“您提点得是。”
肖羿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把睡梦中的夏宛吟吵醒,“傅总,眼下,您和韩小姐的订婚,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嗯。”男人随意应了一声。
“我想知道,如果您手里掌握了足够的证据,证实了那些伤害夏小姐的事,桩桩件件都是韩小姐干的。您……还会跟她结婚吗?”
傅时京敛眸,几乎不假思索,“订婚,如常。”
肖羿心一沉。
“她是她,韩紫棠是韩紫棠,为什么要混为一谈。再说。”
傅时京压着胸口闷重的情绪,沙哑启唇,“就算我不娶韩紫棠,傅太太也不会是夏宛吟,两者,从来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
肖羿心底唉了一声。
不让夏小姐和赵总在一起,自己又不肯跟夏小姐在一起……
这是什么逆天抽象的情感关系,太拧巴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