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序,你可算醒了!”
“大哥!”
赵家人们全都围绕在病床边,见赵廷序醒来,且看上去气色尚可,他们都松了口气。
像赵氏这样的煊赫豪门,兄弟四人,这要放在别的世家贵族,估计得斗成乌眼鸡,头破血流。赵家却一片和谐,简直是上流社会奇观。
赵廷序被搀扶着坐起身,他轻轻动了下被刀扎伤的左肩,剧痛钻心刺骨,他齿关一咬,无暇顾及,只声音沙哑着问:
“刚才你们说,妹妹,什么妹妹?”
不等赵董和赵夫人开口,赵闻峥这个一根直肠通大脑的已经兴冲冲地秃噜了出来:
“大哥,咱们终于有妹妹啦!就是宛吟!”
“宛吟?”赵廷序俊容瞬间僵凝。
“是啊是啊!昨天晚上,我在抢救室给你做手术,宛吟独自一人在门外等你,好死不死的傅家一大家子竟然莫名其妙出现,跑到宛吟脸上舞,摆明了就是见她落了单想要欺负她。奶奶的,那能好使吗?”
赵闻峥越说越兴奋,“可是当时我正在给你做手术,分身乏术,好在大伯和大伯娘及时赶到,给宛吟撑腰。傅家人还想挑拨离间呢,那不能够!大伯娘压根儿不信他们的鬼话,直接当着他们的面认宛吟当干女儿。哈哈哈……大哥当时你是没看着,傅家那帮人的脸色比吃了二斤翔还难看!如今宛吟也算是咱们赵家人了,我倒要看看,以后哪个不开眼的还敢欺负咱们的妹妹!”
他嘴巴没把门地疯狂输出,只有赵星栩这个老刑警注意到——
大哥的表情,已经如覆寒霜,阴沉到了极致。
“大哥,你怎么啦?好像不太高兴啊。”赵闻峥还想继续问,被赵星栩在后腰处狠狠掐了一把,痛得他直咧嘴。
“爸,妈,您二位认宛吟做干女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廷序本就受伤,得到这个消息,更是脸色煞白如纸,“所以……我和宛吟现在的关系,是兄妹?
你们到底,是真的想为宛吟撑腰,还是……另有所图?”
赵董夫妇四目相对,双双一愕。
赵慕川眉宇紧缩,沉声道:“廷序,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们当然是为了宛吟好,难道眼睁睁看着她被傅家毫无尊严地欺负?我们认下她,也是为了让傅家以后哪怕没有我们在场,他们也不敢随便找宛吟麻烦,我们都是为了她好……”
“为了她好?”
赵廷序眼眶泛红,微敞的病号服领口,缠绕白纱布的胸膛剧烈起伏,“您们是赵氏集团的董事长和董事长夫人,如果想对宛吟好……有的是办法,或是威慑傅家,或是直接把她接到家里来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不然把她安排进赵氏集团,让她和我朝夕相处……让我时时刻刻都能见到她,都能护着她。
您们有一万种方法,却偏偏要认她当干女儿,全世界都知道我赵廷序非宛吟不可,您们却偏要让我们当兄妹……”
越说,他眼底越红,红得泣血一般,怒极反笑,“您们不想让我们在一起,可以直说,趁着我昏迷使手段,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下一秒,赵廷序大手一挥,床头柜上的杯子水壶全都被他拂到了地上,吓了所有人一跳!
“老婆小心!”赵慕川骤然转身挡在妻子面前,将爱人搂在怀里护着。
“大哥!”赵二赵三当场傻眼。
他们自打记事以来,大哥一直都是温润如玉,雅人深致,什么时候发过这么惊天动地的脾气!
对父亲母亲,更是大孝子一枚,连叛逆期都没有。
这么多年,大哥担起继承人的重任,在集团里是卓越的管理者,在家里是成熟稳重的长子,是替弟弟们遮风挡雨的兄长。甚至有时,他比父亲,更有榜样的样子,父亲恋爱脑上头还会跟母亲像个大男孩一样撒娇,他们的大哥,就是连这样的瞬间都几乎没有。
这一次,是他头一次失控。
为了他深爱的夏小姐。
“廷序,你身上有伤,气大伤身啊!”
赵夫人并不气儿子动怒,而是怕赵廷序会伤了自己,见他喘得额头布满虚汗,苍白的俊容被怒火烧得通红,她心疼得眼泪在眼圈里噙着,“爸妈真的没有考虑那么多……我们一心只想报答宛吟……”
“你要怪,就怪你爹我,别拿旁人撒气。”
赵慕川瞬间神情沉酽肃然,他很少用家主的气势压人,向来跟儿子们当兄弟处,这一次也是少有的威严,他迈前一步,挡在爱妻面前,周身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认下夏小姐当干女儿,一来是为了给她撑腰,二来,我也有私心。”
赵廷序急促地喘息,布满血丝的眸子锁住父亲俊雅又沉凛的脸上。
“阿栩,阿峥,你们先出去。”赵慕川命令的口吻。
赵星栩和赵闻峥大气不敢喘,虽然担心大哥,但也只能先退到病房外。
“廷序,我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你母亲身体又不好,等过两年,集团各方面运行稳定,新能源和AI产业方面也拿出了瞩目的成果,到时候,我会彻底退出集团的管理,带着你母亲,去瑞士疗养。”
赵慕川深汲了口气,声线低沉,“但,在此之前,家族,集团,一切都必须在正轨上有条不紊地进行,我不想节外生枝,让你,让赵氏陷入风波之中。”
“爸,您的意思……是我和宛吟在一起,会给赵家带来麻烦?”
赵廷序喉结艰涩地滚动,生生把蹿上来的血腥味压了下去,翻涌上细密的痛楚,“您一手栽培历练,委以重任的长子,您钦点的继承人,就是这么没用的废物吗?爱人,江山,我赵廷序就不能两全吗?”
赵夫人瞬也不瞬地盯着儿子,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了一块。
赵家男人,真是痴情种。
现在阿栩,阿峥和阿野还没有对象,有了还不知道会怎样。可廷序跟他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种天崩地裂也挡不住的深情,别人不清楚,她还不知道吗。
“你怎么两全?”
赵慕川眸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向赵廷序灼透了的眼睛,“你们若结合,那么全世界都知道你娶了一个坐过牢的女人,我们相信她是个善良的孩子有用吗?你不知道人言可畏吗?她到现在身上还背负着三条人命没有洗白,外人看到她,只会想起她是周氏集团那起火灾的事故责任人,她是戴罪之身。
你娶了她,你如何在集团立威,咱们的合作方该如何看你。还有你的弟弟们,都在体制内,他们的事业、理想、前途,你都不管不顾了吗?”
赵廷序五指倏地收紧,死死攥着被单,青筋盘错鼓胀着。
“慕川……别说了。”赵夫人站在高岸英挺的男人背后,含着泪拽了拽他的衣角,就像年轻时候那样。
她见不得孩子如此痛苦,甚至后悔认夏宛吟当干女儿。
就让这两个孩子自己发展下去吧,哪怕付出惨痛代价,哪怕头破血流……
可她也理解丈夫想保全一家人的责任心,他是个父亲,但他也是赵氏的董事长,他考虑的事太多了,为着这件事,他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真是,左右为难。
“如果,换做您呢……”
赵廷序呼吸不稳,“如果是您和母亲,您会放弃母亲,选择事业,选择家族荣辱吗?您会吗?”
赵慕川神情暗沉下来,“宛吟和你母亲情况不同,不能相提并论,且,这世上也没有如果。”
“道理……我都懂,就这些道理,在我爱上宛吟的那一刻,到今天,每分每秒,我都在一遍遍地思考,想到彻夜失眠。”
赵廷序再度抬起头,滚烫的泪水蓄满眼眶,失控地流淌而下,挂满两腮,“可是爸,怎么办呢,我就是爱她,无可救药地爱她……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宛吟。”
下一秒,他身躯猛地一弯,一口殷红的血从喉咙深处呕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被单。
赵董夫妇瞳孔地震,如遭雷劈,“廷序!!”
……
转天。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休养,周淮之伤口基本愈合,傍晚低调出院,回到观萃苑。
无缘无故被捅了一刀,遭了这么大的罪,周淮之心情别提多懊恼了。回去路上,周淮之一遍遍问柳淑玉和河流警方那边的调查进展,得知到现在都没凶手下落,他气得狠狠拍打车窗,又不小心牵动伤口,痛得他嗷嗷直叫,咬牙切齿:
“妈的……盛都警方是吃干饭的吗?都是群花着纳税人的钱连狗都不如的废物!”
林云姿怕他扯坏了伤口,忙温柔地安抚:“淮之哥哥,你别太心急了,警方破案也是需要时间呀。我父亲已经暗中向市局的邓局长施压了,他亲自督促调查你的案子,现在监控那么发达,一定会把伤了你的家伙给揪出来的。”
周淮之瞥向她,“林市长和邓局长看样子交情匪浅啊。”
林云姿微怔,笑着敷衍,“啊,也没有啦,我爸好歹是盛都市长,和一些官员有些往来,也很正常啊。”
周淮之收敛了目光,没再多问。
林云姿暗松了口气。
“还能谁干的,跑不了夏宛吟那个杀千刀的!”
柳淑玉逮着机会就要骂夏宛吟出气,“阿姿,你就让你父亲告诉那个邓局长,让他就抓着夏宛吟查,一定能查出问题来!”
周淮之拧眉,满脸不耐烦,“妈,警方办案要讲证据,哪儿是你想干嘛就干嘛。”
“怎么没证据?你们俩刚离婚才几天你就被人攮了,夏宛吟有强烈的作案动机!不是她还能是谁?!”
“您真是够了!”
周淮之烦躁地揉捏眉心,呼出口浊气,“您也不动脑子想想,她要想这么干净利落地捅死我,还用在记者发布会上闹那么一出吗?再说,宛儿十六岁就跟了我,又做了这么多年枕边人,她就算全副武装站在我面前,我也一眼就能认出她来,那个女人明显就不是。
而且,我了解宛儿……她从来都不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更何况,她曾经深深地爱过我,也为我生下过一个可爱的女儿,哪怕离婚了,女儿也不在了,她也不至于对我如此绝情。”
他说这话时,眼底竟然还会漾起丝丝柔情。
宛儿,宛儿!
林云姿恨红了眼,光是听见这两个字都想吐!
都已经闹到这种不可挽回的地步了,难道周淮之还对那个贱人抱有幻想吗?既然这么念念不忘,当初她蹲监狱的时候就该对她守身如玉啊,就不该她勾勾手指就跟她滚床单啊!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
林云姿心里不忿,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依然对周淮之关怀备至。
回到观萃苑,周淮之坐在轮椅上,被林云姿亲自推回房间,柳淑玉尾随在后。
“阿姿,你出来一下,我想跟你聊聊。”
“好的,伯母。”
林云姿跟随柳淑玉匆匆离开房间。
周淮之坐在轮椅上,脸色黯淡地环视着这个曾经他与夏宛吟一起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想起了他们的新婚夜,想起了宛儿坐在梳妆台前,他帮她吹湿漉漉的秀发,想起他们依偎在沙发上,一起探讨周氏集团的未来……
周淮之不禁心底涌上落寞哀伤的情绪。
但马上,他又咬牙攥紧拳头,指尖嵌入掌心的肉,用痛意逼着自己不要再想他的前妻。
他现在的未婚妻,是林云姿,他要多多想她的好,她的百依百顺,他们肉体上的高度契合,以及林家的权势……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女人,他要用事实证明,他和宛儿离婚,是明智的选择。
周淮之正准备回房间,忽然目光一顿,注意到了柳淑玉遗落在门口角柜上的一个文件袋。
他忍住腹部的疼痛,吃力地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拿起文件袋打开,将里面的检查报告抽了出来。
当周淮之看到白纸黑字,明晃晃地写着“生育功能几乎丧失”时,他整个人像被一道大雷劈中,脸色僵白,脚下一个不稳,重重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