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佛壁广场之上,一片狼藉。
先前裘图那一声蕴含无上威能的金刚禅狮子吼。
虽主攻王重阳,但波及开来的余威,仍令群雄伤损不轻。
卫老夫人早年武功底子不弱,但多年疏于精修,内力早已衰退。
此刻她被震得面如金纸,毫无血色,双耳嗡鸣不止,似有万千蜂鸣颅内振翅。
沉重眼皮勉强耷拉,仅余一线缝隙视物。
整个人筋骨酥软,脚下虚浮,全赖身旁两名功力深厚的铁掌帮香主牢牢搀扶,才未瘫软于地。
公孙绿萼内家修为尚可,此刻亦感胸口烦闷,气血翻涌,一股强烈呕意直冲喉头。
只得秀眉紧蹙,以手掩口,强忍不适。
身旁的何应求虽身强力壮,但也面色涨红如醉酒,额角青筋微凸。
方才强运内力抵御音波冲击,虽勉强站立着,身形却已有些摇晃。
其余江湖豪杰与少林僧众更是凄惨。
功力稍浅者,早已口鼻溢血,昏死在地,人事不省。
即便是成名高手、少林无字辈首座如无色、无怖等人,亦是人人脸色煞白或潮红,气息紊乱。
盘膝运功调息者比比皆是,显是被那惊天一吼震伤了脏腑经脉,正竭力平复翻腾气血。
唯彭长老、觉远二人,即便气海仍被阴寒内力封镇,亦只是眉头紧锁,所受冲击相对轻微。
整个广场死寂压抑,唯有粗重喘息与伤者痛苦呻吟交织其间。
便在此时!
塔林方向陡然传来沉闷巨响。
紧接着,树木摧折、岩石崩裂的可怕声响隆隆而至,恍如两头洪荒巨兽在林间殊死搏杀,动静之大,震得此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些尚未昏厥、尚有余力之人,闻声无不心头剧震,强忍不适,艰难扭动脖颈,惊疑目光齐刷刷投向声源处。
众人视线所及,恰好捕捉到惊心动魄一幕——
只见一道血色流光,挟骇人速度自林中倒射而出,狠狠撞向藏经阁第六层!
“轰隆——!”
木屑纷飞,烟尘暴起!
广场众人惊魂未定,变故再生!
但见面向广场的藏经阁六层,先前那破洞幽暗处,猛地爆发出浓烈血腥与刺骨阴寒煞气!
一道浑身浴血、赤膊散发的身影,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骤然从中激射而出!
其速快逾鬼魅,空中只拉出一串模糊不清的血色残影,目标直指——
广场中心的卫老夫人!
正是王重阳!
此刻的他,哪还有半分重阳祖师的仙风道骨,抑或大内天使的睥睨之姿?
浑身毛孔渗血,七窍溢红,面色因极致痛苦与疯狂而扭曲变形,眼中唯剩熊熊燃烧的求生凶焰!
他已近油尽灯枯,心知再受裘图一击,必死无疑!
求生本能压倒一切,脑中唯余一个疯狂念头——擒住裘笑痴软肋!
以此要挟,搏取一线生机!
而普天之下,还有谁比裘笑痴生母卫老夫人,更能令其投鼠忌器?!
群雄见状,大多尚未及反应。
唯有彭长老与觉远心念电转,欲强提残存内力拼死阻拦。
但王重阳这搏命一扑,其速太快!其势太凶!
他二人气海被封,纵然稍作调息,至多如常人一般,焉能阻拦?
人群中,卫老夫人眼皮沉重耷拢成一线。
模糊视野里,那道令人心悸、快如鬼魅的血色残影,在她狭小视界中急速放大、逼近!
千钧一发!
“十。”
一声温润磁性之音,如丧钟敲响、阎罗叩门响起。
与此同时,一道灼热凌厉的气箭,横空激射!
下一刻,广场上所有人皆目睹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气势汹汹、状若索命厉鬼的血色身影,竟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斜坠而下!
“砰!噗通…噗通…”
浴血身躯重重砸落青石地面,狼狈弹起、翻滚数下,最终恰好滚落在被无名利剑钉死在地、兀自痛苦的杨过身旁。
众人定睛细看,无不倒吸凉气!
只见这披头散发、浑身浴血之人心口处,赫然现出一个指头大小的焦黑孔洞!
洞口边缘皮肉翻卷焦糊,袅袅升起几缕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鲜血正从那小小孔洞中汩汩涌出,迅速染红身下地面。
王重阳仰躺在地,生命随心头热血飞速流逝。
那双曾深邃如渊、此刻却已光芒涣散的眼眸,艰难转动,死死望向藏经阁六层那幽深破洞处——
白衣九尺,临风而峙;黑发风卷,恍若仙降。
破洞边缘,裘图右手正缓缓放下,那根莹白如玉的小指,犹自保持着笔直点出姿态。
群雄汇聚之处,他面上那抹狞笑早已敛去,换上的是一副痛心疾首、悲天悯人的神色。
唯有王重阳临死窥见其眼底那一片漠然。
“六脉.....神....剑......”王重阳嘴唇翕动,用尽最后气力,发出细若游丝、断断续续的嘶声,“你还说他.....没教.....教.....”
话音未落,临死之际听觉竟好似恢复,耳中便听得裘图腹语传音,平静无波,“乃佛法自悟。”
“少冲剑.....我见过......你还骗.....骗......”王重阳余下话语,终被喉头翻涌的血沫彻底淹没。
最后一个音节尚未吐出,其身躯猛地一颤,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头颅无力歪向一侧。
这位曾威震天下的重阳真人,大宋深宫的隐秘主宰,就此气绝身亡!
整个佛壁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仿佛也凝滞了。
千百道目光,从卫老夫人惊魂未定的脸上,移到地上王重阳那失去生息的尸身,再移到藏经阁上那道白袍身影。
震撼、敬畏、恐惧交织于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
数息后。
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被一声突兀、嘶哑、充满癫狂意味的狂笑骤然撕裂。
“嗬……嗬嗬……哈哈哈哈哈——!”
发出这笑声的,正是被钉死在地上的杨过。
只见他侧头看着身旁王重阳那死不瞑目的尸首,仿佛瞧见了世间最可笑之事,笑得浑身抽搐,白发凌乱地黏在血迹斑斑的脸上。
然而这狂笑仅持续一瞬,便被其喉间翻涌血水狠狠呛住。
“咳咳…呃…”
剧烈呛咳声中,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笑声戛然而止。
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