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屏息,落针可闻。
有人惊魂未定,犹自沉浸在方才生死一线的恐惧中;更多人则是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剧变震住,脑中一片空白,全然未能反应。
心头念头近乎一致:
这......这就已经交手了?
若那紫衣人真是华山论剑夺魁、威震天下的全真教重阳祖师……
纵使不敌,也该是龙争虎斗,激战数百回合方见分晓才是。
怎料,众人连人影都未及看清,胜负似已分明。
“擒龙控鹤!”
数位见识广博的江湖名宿与少林无字辈首座,忍不住失声惊呼。
武学之道,招式精妙、内力深厚、轻功卓绝,尚属可思可议之境界。
但这擒龙控鹤之法,向来只存于武林传说之中。
非但需有雄浑内力为根基,更须独门秘法相辅,兼之对内力的掌控妙至毫巅,方有一线可能。
场中。
但见裘图却未乘胜追击王重阳,而是缓缓飘落于地,足尖点尘,一步一步,朝着那被利剑钉死在地上的杨过行去。
“嚯……嚯……”杨过口中血沫翻涌,仰躺在地,脖颈青筋暴起,死命昂头,一双赤红如血的眼珠死死钉在裘图身上,“你……”
“踏、踏、踏……”脚步沉稳。
群雄目光紧随,眼中满是敬畏与狂热,如瞻神祇临凡。
便在此时——
“莫非——”藏经阁那破洞深处,传来王重阳隐含惊疑的尖哑低沉之声,“……北冥神功?”
裘图心中清楚,王重阳这等内力浩瀚如海的老怪物,生命力顽强远胜常人。
方才那一爪,不过令他受了些轻伤罢了。
欲取其性命,非得多费些手脚,或施以雷霆重击不可。
他未立下杀手,自有计较。
正是要让在场群雄看个分明,多见识见识这位过气的天下第一尚存几分斤两。
以此衬托他裘某人无上威仪。
但见裘图脚步未停,淡然开口,温润如玉道:“王公公又在妄自揣度。”
“此乃裘某静坐枯禅,偶得的一点微末伎俩,名唤掌中佛国。”
“不值一提。”
王重阳并未再出言质疑。
裘图此招虽令他下意识联想到北冥神功,但北冥神功并不能隔空摄物。
他自是不知,这吸星大法,正是源于他手中流出的北冥残篇,经后人补缀,于吸字一道上反有精进。
但吸星大法亦只能近身吸人内力,断无这般隔空取物的神通。
裘图能如此施为,全赖其明心见性后,内力掌控已达随心所欲、出神入化之境。
再辅以内力雄浑,能够支撑外放,方能于今日大放异彩。
“踏、踏、踏.....”
“踏。”
脚步落定。
裘图已立在杨过身前,九尺雄躯投下阴影,将杨过彻底笼罩。
但见他双眸低垂,静静看着脚下龇牙咧嘴,似有万千言语要说,却因嘴里汩汩冒血而说不出的杨过。
二人就这样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数息后,原本怒视裘图的杨过忽地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血齿,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怪笑,不知是嘲是癫。
裘图实难理解杨过此类人。
尤其在他明心见性之后,方才彻悟,能修习《斩心鉴》这等邪异功法的,皆是世间罕见的异数奇才。
那《斩心鉴》所谓的弑杀至亲挚友,只是适用于极个别人。
杨过恰是此类。
其实,裘图自身亦可修行斩心鉴。
但若换作是他,所需斩断的,绝非亲朋故旧,而是他视若性命的武道本身!
究其根本,此法所求,乃是亲手摧毁自身“末那识”中最珍视、且确属己有之物,以此引发刻骨铭心之痛,方能令旧我湮灭,催生新我。
譬如守财如命者,须散尽万贯家财;重义轻生者,须手刃结义兄弟……
想那独孤求败当年,怕也是如此。
毕竟——其剑下曾言误伤义士不祥。
个中因果,耐人寻味……
不过——裘图倒是因这斩心鉴,对佛门教义理解更深了一层。
毕竟,佛门也常劝人放下……
群雄渐渐从震撼中回神,千百道目光聚焦场中,屏息凝神,只待裘图手刃此獠,为郭大侠满门报仇雪恨。
就在这死寂紧绷之际——
“饶他一命。”但听王重阳那尖哑之声再次从藏经阁深处传出。
裘图淡淡摇头,语声虽轻,却斩钉截铁道:“不可。”
王重阳尖柔的嗓音竟带上几分商榷之意道:
“你有何条件,咱家定当竭力满足。”
“整个大宋,咱家还是说得上话,便是说不上话,亦必设法为你达成!”
“呵。”裘图轻笑一声,声音温润道:“浮世名利,过眼云烟,于裘某何益?”
言罢,五指缓缓舒张,劲力含而未吐,声若洪钟,响彻广场,“此獠,今日必死!”
“裘大侠高义!”群雄闻言,顿时轰然响应,纷纷赞道:
“裘帮主神功盖世,天下何物不可得?岂需阉宦相助?”
“这杨过莫不是你入宫前留下的孽种?竟如此回护?”
“嘿!依我看,当年那认贼作父的金国小王爷杨康,说不得才是……”
“你扯我作甚?”
“咳……裘大侠今日只言诛此獠,未言及其他……”
“呃…哈哈…在下方才失言了!”
“虽说此獠灭了全真道统,然其终究承了重阳衣钵,算得全真弟子。”
“想来王公公念及他乃全真仅存之脉,故欲保全。”
“裘大侠简直就是陆地神仙,便是赵官家当面,亦当礼敬三分!”
........
裘图静静享用众人拥戴,见差不多了,方抬手虚按,止住众人喧哗,“诸位,慎言。”
然而话音方落——
轰——!
一股森然寒气自藏经阁六层破洞汹涌而出,恍若北地朔风过境,瞬间席卷整个广场!
阴风刺骨,呼啸而至。
寒气所及之处,地面青石肉眼可见地凝结起一层惨白寒霜,发出“咔嚓嚓”的细微脆响。
空气仿佛也被冻住,水汽凝成细小霜粒,沙沙落下。
广场群雄顿觉如坠冰窟。
功力稍浅者,须发立时挂满寒霜,面色青紫,牙关“咯咯”打颤,骇然惊呼中踉跄后退。
其余人等亦感寒气如针砭骨,慌忙运起内力相抗,仓皇四散,纷纷寻找殿柱、石灯,乃至同伴身后躲避这无端降临的寒灾。
一时间,广场上人影幢幢,呼喝跌撞,乱作一团。
裘图身形却如山岳磐石,在这汹涌寒潮中心纹丝不动。
衣袂猎猎翻飞,墨发随风狂舞。
缓缓侧首——
眸光沉岳,气镇山河。
目光径直穿透阁内沉沉黑暗,直刺向神色阴鸷冰冷的王重阳。
他独好吊人性命。
至于何为吊人性命——杨过为饵,王重阳为鱼,鱼若按捺不住咬饵,便是枉送性命之时。
恰如他于笑傲江湖世界对各派所言——
明明只需一抄便能得手。
可偏不,就想看看这鱼儿,到底会不会咬饵。
然而,就在这寒潮汹涌,众人皆以为王重阳要暴起救人之际——
下一刻,裘图眉头忽地一挑,立时声若洪钟大吕,震喝道:“大逆不道!竟敢拿赵官家性命威胁裘某!”
“你以为——你走得掉吗!”
话音未落。
刹那间,一股灼热气浪自裘图周身轰然炸开。
广场上刺骨寒潮撞上这股焚风热浪,发出“嗤嗤”锐响,大片白气蒸腾翻滚。
众人只觉一股暖流猛地冲散了透骨冰寒,身上凝结的霜花瞬间化作水汽消散。
待他们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只见原地空空如也,裘图身影早已鸿飞冥冥,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灼热余温。
却是王重阳在审时度势之后,竟选择了遁走!
裘图虽方才嘴上让他离去,但自然不能真容他脱逃。
他若尚在此地暴起发难欲救杨过,裘图便戏耍一番再取其性命。
但他既欲远遁,那可就别怪裘大侠除恶务尽,免留后患了!
“那……那位重阳祖师……跑了?”一个年轻刀客揉着冻僵脸颊,难以置信喃喃道。
“呸!”旁边一位虬髯大汉啐了一口,满脸鄙夷,“还说什么当年华山论剑天下第一,遇上裘帮主,溜得比兔子还快!”
一个老者须发皆张,怒斥道:“那老阉狗竟如此大胆?敢用官家性命威胁裘大侠?真是卑鄙无耻到极点!”
一个持剑中年人冷笑着摇头道:“依我看,不过是自知不敌,放句狠话遮羞罢了。”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都能出口,其心可诛!只盼裘大侠莫要再……过于慈悲仁善了……”人群中有人忧心忡忡。
“诸位担忧个甚!”一个精悍汉子朗声道:“这老东西若真有那胆量,就不会传音威胁裘帮主,而是大庭广众放狠话了!”
“那倒也是……只不过此举怕是自寻死路。”
“恐已彻底惹怒了裘大侠……”
……
少室山西侧塔林。
铅云低垂,天色昏晦如暮。
一双金雕在低空盘旋往复,发出的清越鸣叫声中,竟令人听起来隐带戏谑玩耍之意。
塔林上空,一道深紫流光如鬼魅般疾射,正是王重阳!
他身法快到了极致,几乎拉出一道模糊残影。
所经之处,脚下苍翠的松柏林梢瞬间蒙上一层惨白寒霜,枝叶冻结,发出细微“咔嚓”声。
然而转瞬之间,一股更为霸道、更为炽烈的焚风热浪紧追其后,如影随形般席卷而过。
那刚凝结的惨白霜层顿时“嗤嗤”作响,瞬间化为滚滚水汽消散,湿漉漉的枝叶复又显出颓败青翠,如同被烈焰燎过。
若从天空俯瞰,便可见这道深紫流光自闯入森然林立的塔林之后,轨迹便显紊乱。
如困兽般左冲右突,数次折返转向,仿佛前方道路被无形之力阻隔,始终寻不到出路。
几番徒劳挣扎后,那紫影终是放弃了转向,径直朝着塔林一方边缘射去。
就在紫影即将掠出塔林范围之际——
其身形骤然一旋,带起一股阴风,硬生生刹落在一片灵塔环绕的空地中央。
但见王重阳一动不动,面色阴沉如水,阴鸷双眸左右悄然扫视。
此刻他只觉一股无形热浪自四面八方环转涌来,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心中已然明白,对方轻功看来不仅仅胜过自己一筹了。
今日想求稳避战脱身已是妄想,唯有拼死一搏,论定生死!
恰在此时,四面八方忽地响起裘图那温润如玉、却又带着毫不掩饰戏谑之意的声音。
“王公公怎的不走了?”
只见王重阳淡然抬头,声音尖柔道:“裘小友,方才在天下群雄面前,你不是亲口应允,咱家可以走的么?”
说着,面上露出儒雅笑意,“堂堂天下第一,威震八荒的护国绝尘侠,自不是那等市井无赖,行出尔反尔之卑鄙事。”
“哦——?”裘图那温润磁性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带着恍然大悟,“看来是裘某误会了。”
“原来王公公并非亡命夺路,仓惶如丧家之犬……”
“来这供奉先贤英灵的塔林兜兜转转,看来是想要离去之前,专程祭奠一番先师虚竹大僧啊?”
“啧啧,当真是至孝之人!感人肺腑,令人……钦佩!”
闻言,王重阳低下头,慢拢袖口,半阖眼底,暗流涌动,口中悠悠道:“咱家究竟为何在此兜转,裘小友何必明知故问。”
“如此惺惺作态,岂不失了你天下第一的身份?”
“呵……”一声轻笑,如微风掠过塔尖。
裘图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悠然,“那王公公便不是祭奠先师了。”
“哎呀呀!裘某当真驽钝得很呐,竟又会错意了。”
“王公公莫不是……”声音陡然变得森寒,“在为自己挑选一块风水绝佳的葬身之地?”
“此地碑塔如林,庄严肃穆,倒也算一处难得的……热闹去处。”
话落刹那,王重阳猛然抬头。
四下环视间,眼中凶光暴涨,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丝丝渗出,沉喝道:“你果真要做那言而无信、卑鄙无耻的小人?!”
“嗯——”一个意味深长的鼻音在塔林间回荡,“可选好了?”
那声音停顿了一息,“就死在这吧!”
话音落下刹那!
王重阳凭着最后那个字音,猛然循声拧身,鹰隼般的目光射向声音源头——
只见一座高大灰白石塔如骨,兀立在森然塔林之中。
塔座前,两根残香幽幽燃着最后一点猩红,青烟袅袅,本欲扶摇直上青冥,却被凛冽山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在塔座周遭弥漫开一片迷离诡谲的烟气。
塔身铭文在烟气昏光下依稀可辨:
大金国嵩山少林故虚竹禅师之塔。
倏忽间,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出现于烟气之后,蹲踞于石塔之巅!
正是裘图!
但见他此刻双臂大张如鹰隼展翅,似欲揽尽八荒风云,十指曲如铁钩。
嘴角咧开,白齿犬错,看向下方王重阳的目光中唯有残忍与玩味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