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一方捋了捋短须,眼中精光微闪,沉声道:“切莫得意忘形。”
“待行事之际,变数犹未可知。”
他踱了两步,语气稍显凝重,“此地虽是绝佳埋伏之所,可令裘无命进退无路,但前提……是我等能与之相抗。”
脚步一顿,目光转向吕义,带着一丝沉重,“若下毒未果,我等……恐非其敌手。”
“届时,此等绝地,反会成为我等的葬身之所。”
话落之际,“咕咕——”林间适时响起夜枭啼鸣之声。
吕义闻言,脸上笑容微滞,旋即强自镇定道:“城主未免过于多虑了。”
说着上前两步,躬身抬手,指向窗外。
“那裘无命就算武功略胜城主一筹,终究是血肉之躯,岂能完全视我等如无物?”
“武功再高,还能高到天上去不成?”
“就算我等武功不济,不还有城主您么?”
“城主当年,可是与雄霸激斗数日而不分胜负啊!”
独孤一方冷哼一声,带着几分傲然道:“雄霸能与其过招数百回合,我独孤一方自不会弱于雄霸!”
“虽论单打独斗,无十足把握拿下此人。”
“但在他手下周旋数百回合,当不在话下。”
吕义察言观色,立刻顺着话头宽慰,语气带着几分奉承道:“城主过谦了。”
“此人年老力衰,距离那五指峰惊天一战,又过去了整整三载寒暑。”
“城主您正值龙精虎猛、春秋鼎盛之时,想来这三年来实力更是突飞猛进。”
“反观裘无命,气血衰败,此消彼长之下,此战……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说的也是。”独孤一方微微颔首,眉宇间凝重稍减,但随即又正色道:“主意既定,未免夜长梦多,吕府主还是速速回岛为妙,免得惹人疑窦。”
他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决断道:“后日落神涧,你需挑选几名绝对信得过的心腹高手相随。”
“武功务必上得了台面,莫要拖了后腿。”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无双城这边,此行有左右护法骁、悔二将,更有十六名影子侍卫随行。”
“这般人手,精而不滥,对付一人,已是绰绰有余。”
“若再多,落神涧那逼仄之地反倒不便潜伏,徒增暴露之险,打草惊蛇反为不美。”
闻言,吕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兴奋,抱拳道:“城主思虑周全,吕某明白,定当挑选得力人手。”
“那……吕某便先行告退。”
独孤一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亲自将吕义送至木屋门口,目送其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融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十余息后,林中某处传来几声惟妙惟肖的夜枭鸣叫。
独孤一方侧耳倾听,脸上那最后一丝伪装的平和瞬间褪去,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冰冷,嘴角勾起一抹森然冷笑。
哼!
想借我无双城之力抵挡天下会,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
痴心妄想!
待那裘无命身死魂消之时,便是你吕义命丧黄泉之刻!
我无双城付出如此代价,冒此奇险,岂能让你侠王府独善其身?
这岭南的基业……合该归我无双城所有!
雄霸……此战,便是我无双城逆转江湖之局!
想罢,独孤一方负手立于木屋门口,沉声道:“骁、悔。”
“嗖!嗖!”
两道黑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自木屋上方浓密树冠中飘落,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齐声道:
“城主。”
这二人正是独孤一方的宗亲子弟,无双城威名赫赫的左右护法,独孤骁与独孤悔。
皆四十许岁,武功高强,正值气血巅峰,乃是独孤一方倚重的左膀右臂。
但见独孤一方面色阴冷褪去,沉声道:“明镜可到了?”
独孤骁垂首恭敬回道:“回禀城主,姥姥昨日便已抵达端州,依计行事,乔装改扮,隐于城外废弃的山神庙中。”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另,姥姥托属下传话,她已按照城主密令,于天山脚下络焚镇外的尼姑庵中,寻到了隐世多年的毒王碧西天遗孀,并成功从其手中……取得了死神之吻。”
“好!”独孤一方眼中精光暴涨,“你们立刻出发,将今夜……”
他话到嘴边却又停住,沉吟片刻,摇头道:“罢了,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明镜生性多疑,还是本城主亲自走一趟,与她当面详说,她才不会多想。”
“你们二人,随我同去。”
“遵命!”独孤骁、独孤悔肃然应诺。
话落,独孤一方反手挥袖拂风,木屋内烛火应声而灭。
随即身形一动,已如轻烟般掠出木屋。
独孤骁、独孤悔紧随其后,三道身影眨眼间便没入屋外幽暗密林深处,再无踪迹。
木屋周遭,重归一片死寂。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潮湿地面和布满苔痕的原木墙壁上投下斑驳陆离光影。
夜风穿林而过,枝叶摩擦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几分山林空幽。
一时间,四下里宁静平和。
暗中,无双城精心培养的十六名影子侍卫,藏身于虬结树根之下、浓密灌木丛中、树冠掩映之间。
一个个龟息功运转到极致,气息几近于无,心跳缓慢如冬眠之蛇。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江湖好手至此,也难以察觉这木屋方圆数十丈内,竟潜伏着如此多的致命暗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忽然,其中一名藏身于一株巨大榕树气根缠绕形成的天然树洞中的影子侍卫,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怎么回事.......怎么感觉有人就在我身边,起了杀意一般......
难不成是那吕义有鬼?去而复返了?
可.......若凭他的武功身法,我等应该能即刻察觉才是?
难道是附近有什么毒蛇野兽?
如此想着,他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眼珠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转动,一遍遍扫视着视线所及的每一寸阴影、每一片晃动的树叶。
时间一点点流逝,那种被猛兽在暗处眈眈注视的毛骨悚然之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意,始终萦绕心头,激得他汗毛倒竖,后背瞬间湿透。
这让他也明白,对方是故意为之,明目张胆的释放杀意,或许就是想逼他们自己跳出来。
然而,任凭他如何凝神探查。
视线所及,除了摇曳树影、斑驳月光,竟看不到丝毫敌人踪迹,也寻不到任何猛兽潜伏靠近的迹象。
就在他强压心中惊骇,正想模仿几声特定鸟鸣,和分散各处的同伴通个气时——
“咕咕…咕咕…”
几声鸟鸣,却先从另一个方向的密林深处响了起来。
声虽与鸟鸣相差无几,但他却能听出其中的凝重与惊惶........
这突如其来的示警声让他心头剧震。
然而,还未等他及其他影子侍卫做出任何回应——
一个苍劲、和蔼,仿佛邻家老翁闲话家常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响起。
“一……”
这声音响起得如此诡异,似在他耳畔一般。
可他藏身的树洞狭小,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刹那间,整个林间寂静如死,似连风声虫鸣都消失了。
十六名影子侍卫确实训练有素,面对如此诡异情形,没人发出一丝声响,没人做出多余动作,呼吸也屏住了,只在暗中拼命寻找声音来源。
一时间,唯有那和蔼的数数声,依旧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地在他们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
“二……三……四……”
声音平稳地数着,如同在清点自家院中鸡鸭。
“咚、咚、咚......”密林中,各处响起微不可闻的心跳声。
但每个影子侍卫此刻尽皆觉得自个儿心跳声犹如擂鼓,过于吵耳了些。
“……十五……十六……”
当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暗影中潜伏的十六名顶尖刺客,无不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找不到……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人在哪里……
光听声音,感觉对方就在耳边,又好像无处不在!
可对方不仅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还能精准点清他们的人数!
这份武功,这份感知,不必多想,绝对是当世罕见的绝顶高手!
裘无命!
众人心中再无侥幸,立时想到此行第一大敌,随之只剩一个念头。
生死大劫,就在眼前!
就在这时,苍劲声音再起,悠悠然若山风飘来,萦绕耳畔。
“你们主子果真是行事谨慎。”
“出个远门,连手下都分散开来,互相不知位置,自个儿也藏在暗处发号施令……”
“狡兔三窟.......”话音渐低,旋即拔高凝实,不再如先前那般缥缈,“是怕人多容易暴露,还是怕被一锅端呀。”
这番话,也让十六名影子侍卫立刻循声锁定对方位置。
在上面!
此刻,山腰密林树梢,月华如练,倾泻而下,将整片林海染成一片清冷霜白。
而裘图正负手卓立在一株古榕树那巨大的华盖树冠之巅。
白发如银,身影孤峭,仰首遥望着中天皓月。
在他话音落下之后,林间并未有任何回应,显然这些影子侍卫极具耐心。
一息、两息.......
“哗啦啦——”
骤然间,山风怒号,林涛翻涌如海。
裘图身形随之起伏,白发狂舞。
就在林涛声乍起刹那——
“哗——!”
十六道黑影倏然自翻腾的林海下方冲天而起!
“蹭——”
刀剑齐鸣,寒光映月!
十六道身影挟着森然杀机,自四面八方合围扑来!
道道寒芒瞬间映亮裘图周身。
其中一道冷冽寒光,恰好映亮了他那双凝视着圆月的,深不见底的阴鸷眼眸。
下一刻。
便见裘图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漠视如空,洒笑斥猴。
体内一处微周天倏然催动,真气沿玄奥路径疾转。
同时,背负双手化影而动,于胸前划圆,合十,旋即分掌狂推——
排云掌·排山倒海!
云聚千山重,掌出山海倾!
“轰——!!!”
霎时间,风云为之色变!
一股沛然莫御、恍若实质的恐怖气劲轰然爆发,如山洪决堤,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四面八方汹涌席卷!
距离最近的数名影子侍卫首当其冲,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狂暴气劲撞得筋骨寸折,当场毙命,如破絮般倒飞。
稍远的几人亦口喷鲜血,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粗壮树干或地面。
骨断筋折,顷刻重伤。
裘图脚下那巨大的古榕华盖,在这澎湃可怖的掌力之下,如同朽木般瞬间瓦解。
摧枯拉朽之声中,枝叶如暴雨纷飞,粗壮枝干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枯枝败叶,簌簌飘落。
周围林海被摧残出一片十余丈方圆的真空地带。
唯有他脚下的主干,裂纹深深,勉强支撑未倒。
月光毫无遮拦地落下,将下方狼藉地面照得一片惨白。
数名影子侍卫的残破身躯,或肢体扭曲如麻,深埋于层层叠叠、粉碎断裂的树枝之下,只露出僵直的手脚或死不瞑目的头颅。
更有一人,腹部被尖锐断枝洞穿,高悬于树上,一条手臂已然不见踪影。
忽然,断枝覆盖间,一口鼻淌血的影子侍卫奋力拨开压身的断枝碎木。
眼神茫然混沌,似不太清醒一般,甩了甩头,挣扎着抬头望去。
视野所及,只见周遭树木尽数向外倾倒,落叶如雨纷飞。
唯有中央那株古榕巨木的主干,树皮寸寸龟裂,光秃秃地矗立着。
其上,一青衫白发的老者默然独立于圆月之下。
仿佛感知到下方目光冒犯,那阴鸷视线缓缓投来......
就在此刻!
一声凄厉到变调、浸透了无边惊骇与绝望的嘶吼,猛地自身后炸开!
“撤!!!”
然而,其声未落——
但见裘图身形倏然模糊,如鬼魅化烟,瞬间幻化出数道青衫白发残影,在月色下疾速闪现,快得令人目眩。
体内三百六十五处微周天相继嗡鸣,生生不息,循环催动。
正可谓,浮络微转,穴窍轻鸣,天下武功,俯首接拾!
风神腿!
腿影如狂风扫荡落叶,青影过处,人影翻飞,骨裂之声不绝于耳!
天霜拳!
拳劲真气似寒霜喷涌,所向之处,枝叶封冻,中者僵直,生机断绝!
不过数息之间,呼啸山风戛然而止,汹涌林涛归于平寂。
唯余残月照空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