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高一功走出了朝堂，却没有回到营地，而是径直走向另一处地方。
监狱。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金堡躺在草堆上。
他的腿被打断了，骨头断裂的位置肿得老高，皮开肉绽的地方已经开始化脓，整个牢房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
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出血，身上那件原本整洁官服，如今已经被血污浸透成了黑褐色，贴在身上，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他已经在这里躺了好几天了。
没有人来看他，也没有人来给他治伤。
狱卒只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每天扔一碗稀饭进来。
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金堡没有动。
他以为是狱卒，或者是来提审他的人，他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脚步声停在牢门前。然后他听到铁锁打开的声音。
“金大人。”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金堡艰难地睁开眼睛。
逆光中，他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牢门口，穿着甲胄，腰间挂着刀，面容粗犷，皮肤黝黑，一看就不是朝廷里那些细皮嫩肉的文官。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
“高一功。”来人自报家门，语气平淡，“李自成是我姐夫。”
金堡的瞳孔猛地一缩。
流寇！大顺军的余孽！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这个人来干什么？来羞辱他？来落井下石？朝堂上那些人终于请动了这些流寇来除掉他？
他闭上眼睛，等待命运的降临。
而与此同时，天幕之外的百姓们也炸开了锅。
一个中年汉子吃着炒豆子，盯着天幕上那个走进监狱的高一功，嘴里嘟囔：“诶，这个金堡，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那个什么……楚党的吧？”
旁边一个年轻人立刻来了精神，推了推身旁正埋头翻纸的书生：“哎哎哎，你快翻翻你记的，看看这个金堡是咋回事！”
那书生的桌前堆着厚厚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只是那字迹……实在不敢恭维。
与其说是写字，不如说是画符。
年轻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嘴角抽搐：“我说……你这写的什么鬼画符？这是字？这不是鸡爪子沾了墨在纸上蹦跶出来的？”
书生头也不抬，理直气壮地反驳：“什么鬼画符！这叫速记！特殊记号！你不懂就别瞎说！”
年轻人：“……行行行，你特殊，你赶紧找！”
书生飞快地翻着那摞纸，嘴里念念有词，忽然手一顿，眼睛一亮：“找到了！金堡，楚党核心人物。楚党的人特别排斥那些出身流寇的农民军，天天上疏弹劾，说他们贼性不改，不可信任！”
“那吴党呢？”有人追问。
书生又翻了翻：“吴党……反而是主张放下门户之见，联合农民军一起抗清的。”
中年汉子挠了挠头，一脸迷茫：“那这高一功……他农民军出身的吧？吴党是帮他们说话的，楚党是骂他们的。那高一功应该恨楚党才对啊，怎么刚才在朝堂上，他还反过来讽刺吴党的人？”
年轻人彻底懵了，挠头挠得更狠了：“那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朋友的敌人是敌人……可是也不对啊，那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诶呦我咋算不明白呢？”
另一个人戳了戳他：“嗨呀，这个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这个金堡都惨成这样子了，腿都打断了，皮开肉绽的……那高一功……他想干啥啊？”
“不会是要落井下石吧？太没品了……”有人小声嘀咕。
“什么没品，人家朝廷大员斗法，你死我活的，还讲什么品不品的？这些当官的，心狠着呢！”
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看高一功下一步的动作。
天幕上，高一功低头看着躺在草堆上、浑身是血的金堡，他的脸上却没有幸灾乐祸，反而是……毫不掩饰的愤怒。
“朝野上下，众人心中寄予厚望的，唯有您一人。”
金堡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幻觉吗？
这个农民军出身的将领……不应该是来羞辱他、折磨他、甚至取他性命的吗？
可他……在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如今您杖伤这般严重，国家社稷该怎么办呢？”
高一功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不甘。
金堡的眼睛红了。
他躺在那里，浑身是伤，连动一下都困难，眼泪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滴在肮脏的草堆上。
他弹劾了这些农民军一辈子，骂了他们一辈子，可在他落难的时候，来牢里看他的，却是他弹劾了一辈子的“流寇”。
一个他自认为永远不可能站在一起的人。
可此时此刻，站在牢门前，满脸愤懑，替国家社稷担忧的人偏偏是他。
高一功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养伤，不要放弃希望，说他一定想办法救他出去。
牢门重新锁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金堡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万界百姓看着这一幕，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不是……他……他是去救人的？”那中年汉子瞪大了眼，“他一个农民军出身的，去救天天骂他的楚党的人？”
“人家这叫大义！懂不懂？”
“什么大义？这叫傻吧？人家骂你你还帮人家？”
“那你刚才还说落井下石没品，现在人家救人你又说他傻，你到底想怎样？”
“我……我就是觉得……换了我，我肯定做不到。”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是啊，换了我，我肯定做不到。
被人天天骂，被人的同党往死里整，被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如今这个人倒了霉，被打断了腿，像条死狗一样躺在牢里，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来帮他。
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才是人性。
看笑话才是正常。
袖手旁观才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可高一功没有。
他不仅没有落井下石，他甚至没有袖手旁观。
他走进了那间牢房，看着那个政敌的伤，愤怒地质问国家社稷该怎么办。
这是高一功。
一个农民军出身的“流寇”。
一个被那些自诩正统的南明大臣们看不起的“粗人”。
可就是这个“粗人”，在国家危难之际，出手援助自己的政敌。
书生合上记录本，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可是朝堂……本就应该如此不是吗？政敌……就算是理念不合，本也应当是为了百姓，为了江山社稷出发，而非个人私利……”
“所以他谁的人都不是，他只是这个朝廷的人，谁对朝廷有用，他就帮谁。谁做对了事，他就支持谁。不管你是吴党还是楚党，不管你出身高贵还是卑微。”
这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附和：“这……这才是真的大臣啊。”
“可惜这样的，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