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部长,您说这话对不对?”
苏蓝话音刚落,一屋子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她身上,心里都暗叹这姑娘胆子不是一般大。
唐晓棠心头一紧,生怕苏蓝当场跟王景奎硬碰硬。
她想开口打个圆场,可眼下这场合轮不到她贸然插话。
宋怀洁看见,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沉住气。
她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一颗心悬着,担忧地望向王景奎。
王景奎愣了两秒,眉头拧起来,下意识就要张嘴回怼。
一个刚来的小丫头片子,在会上当众跟他叫板?
是压根不清楚宣传部谁说了算?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苏蓝同志,你这话不对吧?你刚来几天?你跟我谈方法?宣传工作的原则——”
“景奎同志。”
宋怀洁声音不大,却跟一盆冷水浇在旺火上,滋啦一下把王景奎后半截话全摁了回去。
她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缸底磕桌面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慎言。”
王景奎转过头,脸上的余怒还没收干净:“怀洁同志——?”
宋怀洁没抬眼,指尖不紧不慢地点了点桌面:
“方才这话,是主席当年在延安干部会议上的讲话和对宣传工作作出的指示,苏蓝同志在这里化用了。”
这句话落下去,王景奎手里那只搪瓷缸子像被人从手里生生抽走了一样。
缸底“哐”地磕在桌面上,茶水荡出一圈,溅了几滴在方案纸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瞬间反应过来,这小丫头片子,早给他布好了套。
主席的话。
他刚才差点说什么来着?
说这话不对?
后背一层冷汗“腾”地就冒出来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这两年虽然没前几年那么风声鹤唳,但主席的话,谁敢说半个“不”字?
这话要是传出去,说他王景奎在会上公然质疑主席关于宣传工作的指示,他今天出了这门,怕就要被叫去喝茶。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嗓子眼干得发紧,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嗬嗬”两声。
在座的人全低着头。
李局长翻方案翻得哗哗响,刘局长盯着搪瓷缸里的茶叶沫子看,像那几片叶子能开出花来。
赵部长端着缸子没喝,手指在缸沿上慢慢摩挲。
后排的唐晓棠差点笑出声,拿本子挡住半张脸,肩膀抖了两下。
苏蓝站在那儿,一脸无辜,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怀洁等了两秒,把话头重新接过来,语气缓了半分:“小苏,王部长不是那个意思。他考虑的是宣传的体面,你考虑的是落地的效果。两手都得抓,两手都得硬。咱们部里是该兼顾形式与内容,但也要深入到人民群众中去。王部长,是这个道理吧?”
马德胜紧跟着搭腔:“正是。王部长一贯要求高,就是怕年轻人冒进。小苏,这是王部长好心提点你,赶紧谢过王部长。”
苏蓝立刻顺着杆子往下爬:“王部长,是我年轻气盛,说话考虑不周。您刚才提醒得对,宣传工作确实要注意分寸。我这点觉悟还不够,以后一定多多向您学习。”
王景奎被接连递了台阶,连忙扶起茶缸子,镇定下来。
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嘴角抽了两下,愣是没憋出一句硬话来,只得顺着往下走:
“主席的话当然是对的,宣传工作就是要面向群众。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得多听听老同志的意见。我跟你们宋部长也一直在强调,工作方法要创新,政治方向不能偏。这个方案方向是对的,至于具体怎么完善,宋部长你们组里再研究研究。”
马德胜坐在宋怀洁旁边,全程没怎么说话。
嘴角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住,端起缸子借喝水的动作挡了一下,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声。
他刚才还担心这丫头会不会被王景奎的官威压住,看来自己多虑了。
赵洪涛坐在主位,把这场戏从头看到尾,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王景奎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苏蓝身上:
“行了,既然方案思路得到大家认可,那就不存在‘放一放’的问题了。就按这个路子走。”
他看向李局长:
“老李,经费的问题,你一会留下跟苏蓝同志对。你们安委办牵头的工作,自己把账算清楚。该你们出的,别缩着。”
李局长连忙点头:“赵部长放心,我们肯定积极配合。”
赵部长又看向王景奎:
“老王,部里经费那边,能挤一点就挤一点。毕竟也是我们宣传部主抓的工作,一点力不出也不好看。你说是不是?”
王景奎面色已经恢复到平常:“赵部长说得对。部里这边,一定配合。”
赵部长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方案拿在手里:
“那就按这个方向推进。我先走了。具体你们俩聊。”
马德胜也站起来跟着出去了,经过苏蓝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
行啊。
苏蓝冲他微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会议室门半掩上,里头就剩五个人:宋怀洁、王景奎、李局长、苏蓝、唐晓棠。
宋怀洁先开了口:“行了,赵部长都定了调子,经费的事今天掰扯清楚。”
李局长坐在那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份方案封面上:“行,方案定了。现在就剩最后一个问题。钱怎么出。我们安委办牵头,没问题。但苏蓝同志,你这个预算摆在这儿,我要是全兜了,回去没法交代。你体谅一下。”
王景奎端着缸子慢悠悠喝了口水,放下,看了苏蓝一眼:
“李局说得也在理。这么大的摊子,光靠安委办一家扛,确实说不过去。”
这话说得漂亮,两头不得罪,也不把具体比例挑明。
苏蓝心里“啧”了一声:老狐狸,又把球踢回给她了。
她没急着接话,低头翻了翻面前那份方案,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才抬起头,语气不紧不慢:
“李局,王部长,我理解安委办的难处。方案是我写的,预算也是我算的。要不这样——我先说个数,您二位听听合不合适。”
李局长眉毛动了一下:“你说。”
苏蓝把方案往前推了推:“安委办出七成,我们宣传部出三成。这个比例,您觉得能合适吗?”
李局长眉头拧起来了。
七成。
他没吭声,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缸沿上摩挲了两下:“七三啊……说实话,还是有点吃紧。”
“李局,如果这次方案试点效果好,下个季度就可以把经验固化,到时候宣传密度可以降下来,经费也跟着降。相当于前期多投一点,后面反而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