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盘恒洞府，议事厅。
烛火摇曳，将五位长老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三长老孙明德坐在左侧第二位，手指捻着下颌的胡须，指腹从胡须根部缓缓捋到尖端，一下，又一下。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赞赏，
也有一种老辈看晚辈时的欣慰。
“何止不是凡人？”
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长者的从容。
捻须的手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看到的那场战斗。
“筑基斩金丹，闻所未闻。”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确凿的肯定。
头微微点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又恢复了半眯的状态。
“若是他能扛过明天的试炼，我龙国就有了一位真正的强者。”
话音落下，他继续捻须，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四长老李青竹坐在右侧第二位，闻言冷哼一声。
她的坐姿和孙明德截然不同。
脊背挺直，肩膀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她的面容冷峻，眉峰微蹙，嘴唇抿成一条薄线，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明天妖兽实力大幅提升。”
她的声音冷，像冬天里的风刮过石面。
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
“他今天已经底牌尽出。”
她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那场战斗的画面。
陈玄被金丹妖兽一掌拍飞的瞬间，嶽龙甲碎裂的声响，碎片四溅的场景。
“灵力耗尽。”
她又顿了一下。
画面切换到战斗结束后，陈玄落地时的样子。
气息紊乱，脚步虚浮，明显是强撑着站在众人面前。
“嶽龙甲碎裂。”
她的语气加重了一分，眉头皱得更紧。
“很难扛。”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冷冷的质问。
不是问别人，像是在问自己，
又像是在提醒在座的每一个人。
五长老陈望道坐在左侧第三位，闻言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不大，只是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又摆正回来。
表情和孙明德的欣慰、李青竹的冷峻都不一样，
是一种带着思考的审慎。
“未必。”
他说了两个字，停下来，像是在组织语言。
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今日看他平静的脸色，说不定还有后手。”
他回忆着公告出现后陈玄的反应。
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
站起来，转身，说话，每一个动作都稳得像没有发生任何事。
“此子行事，向来出人意料。”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闭上，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三位长老说完，议事厅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坐在主位上的周天正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拇指轻轻搭在一起。
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担忧。
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和平时说话的音量一样，没有刻意提高，也没有刻意压低。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威严不是靠嗓门大撑起来的，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不敢反驳的东西。
“不管他能不能扛过明天的试炼，他都是龙国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孙明德脸上移到李青竹脸上，又移到陈望道脸上，最后落在赵铁山身上。
“他替龙国争了光。”
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强调这个事实。
“我们九曲盘恒，不能袖手旁观。”
他说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从腹部移开，撑在椅子扶手上。
动作不紧不慢，但带着一种决定已下的干脆。
他看向赵铁山。
赵铁山坐在左侧第一位，身形魁梧，面容粗犷，是五位长老中看起来最像武夫的一个。他一直在听，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沉着的等待。
“老二。”
周天正叫他，声音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事务。
“从仓库里取一百颗培元丹，三百颗疗伤丹，五十颗回灵丹，再取三千块下品灵石。”
他一样一样地报，报完一样停顿一下，给赵铁山记数的时间。
语速平稳，没有犹豫，每一个数字都报得很清楚，显然是经过考虑的。
报完丹药和灵石，他顿了一下。
“另外，把仓库里那件传送法宝拿出来。”
赵铁山一愣。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浓眉皱起来，嘴巴张开又合上。
脸上的表情从沉着变成了意外，甚至有一丝不敢相信。
“大哥，那件传送法宝是……”
他开口了，声音粗哑，带着犹豫。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件东西太珍贵了，珍贵到不应该轻易拿出来。
“我知道。”
周天正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干脆利落，不容继续往下说。
“此宝珍贵，但陈玄更珍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视赵铁山，眼神平静，没有波澜。
“明天的战斗，他需要支援。”
语气依然平淡，但平淡底下是一种已经做好的、不会再更改的决定。
赵铁山看着周天正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把数字和物品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记牢了。
李青竹皱眉。
她的眉头本来就皱着，现在皱得更深了。
两道眉几乎拧在了一起，眉心的位置挤出浅浅的竖纹。
嘴唇抿了一下，松开，又抿了一下。
“大哥，洞主有令，不得对外公开九曲盘恒的存在。”
她的声音依然冷，但冷里面多了一层忧虑。
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们派人去水帘洞，万一被洞主知道……”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她的意思。
违令的后果，不是谁都能担得起的。
周天正淡淡道。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小事。
“洞主只说不许对外公开，没说不许暗中支援。”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青竹的脸。
“把东西送到就走即可。”
李青竹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周天正的目光之后，把话咽了回去。
眉头依然皱着，但不再开口了。
周天正收回目光，顿了顿，然后看向议事厅角落里的一个青年。
那青年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身形轮廓被暗色包裹着，
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刚毅，颧骨微微突出，下颌线条分明。
身材挺拔，站姿端正，但不会让人觉得紧绷或刻意，反而有一种随时可以放松、也随时可以爆发的从容。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灰色布衣，没有任何装饰，布料看起来和普通散修穿的没有什么两样。袖口和衣摆都收拾得很利索，没有多余的褶皱。
看起来很不起眼。
如果把他扔进人群里，十个人有九个不会多看他第二眼。
他的五官、穿着、气质，全都属于那种看过就忘的类型。
但他的眼神沉稳如水。
那双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没有反光，没有波动，像一潭没有风的深水。
平静，深邃，看不到底。
气息内敛如渊。
站在那里的存在感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灵力的波动。
但如果有高手仔细感知，会发现那是一种刻意的收敛——把所有锋芒都藏在平静的表象底下，像深渊把暗流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周天正看着那个方向，开口叫了一个名字。
“赵平。”
赵平从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无声，落地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走到议事厅中央，距离五位长老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来，站定。
然后抱拳行礼。
动作干净利落，双手抱拳，举至胸前，微微躬身。
拳收回来的同时身体直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没有多余的动作。
“大长老。”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淡，沉稳，没有多余的起伏。
赵平，龙国军方特种部队的精英，练气七层，精通暗杀、侦察、伪装，是九曲盘恒洞府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斥候。
沉默寡言。
做事踏实。
深得几位长老信任。
这三点在九曲盘恒洞府是公认的。
赵平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也从来不把事情办砸。
交到他手里的任务，没有完不成的。
周天正从怀里掏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
玉符通体青色，是一种很深很沉的青，像深秋傍晚的天空。
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纹路密密麻麻，线条细如发丝，排列得整整齐齐。
符文的凹槽里有隐约的流光在转动，青色的光，忽明忽暗，像活的一样。
他把玉符递向赵平。
“这是传送符，捏碎后可将你传送至千里内的任意坐标。”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到那边后，把东西交给陈玄，立刻回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赵平脸上停了一秒。
“不要恋战。”
赵平上前一步，双手接过玉符。
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掌心没有汗。
他把玉符收进怀里，按了一下，确认放好了，然后退后一步，站回原来的位置。
“明白。”
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李青竹皱眉。
从刚才开始，她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
此刻看着赵平领了任务，她的目光从赵平身上移到周天正脸上，又移回来。
“大哥，派他去？”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目光在赵平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看向周天正。
“秦浩不是一直想去水帘洞‘见识见识’吗？”
她说“见识见识”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微微上扬，
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讽刺。
周天正淡淡一笑。
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就收了回来，眼睛里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秦浩？”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平淡。
“他去了只会添乱。”
他看向赵平，目光里多了一丝肯定。
“赵平沉稳，能成事。”
赵平面容不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领了这份肯定。
李青竹没有再说什么。眉头依然皱着，但嘴唇闭上了。
赵平向五位长老行了一礼。
还是刚才那个动作，抱拳，躬身，起身。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
然后转身走出议事厅。
脚步声依然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背影从议事厅门口消失，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议事厅外，月光很亮。
月光洒在地上，把石板路照得发白。
赵平的灰色布衣在月光下显得更灰了，和周围的暗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走在石板路上，步伐稳定，不快不慢。
呼吸均匀，肩膀没有起伏，整个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每一个部件都在按部就班地工作。
走出九曲盘恒洞府的大门，他停下脚步，站在月光下。
从怀里取出那枚青色玉符，握在掌心。
玉符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流转得更快了，青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呼吸。
他没有犹豫。
手指收紧，捏碎玉符。
碎裂的声音很轻，像捏碎了一颗干透的果子。
碎片从指缝间散落，还没有落地就化成了细碎的光点。
光芒从掌心亮起来。
先是青色的，然后变成白色的，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把他的整个身体都包裹进去。
光芒猛地一盛，然后收缩。
赵平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从地面弹射而起，划破夜空，朝着东南方向疾射而去。
流光在夜空中拖出一条细细的尾巴，
持续了不到两秒，然后消散了。
夜空中恢复了安静。
月亮还在，星星还在，风还在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九曲盘恒洞府，议事厅。
周天正坐在主位上，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看着外面的夜空。
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正是水帘洞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
议事厅里很安静，其他四位长老都没有说话。
烛火跳了几下，有一根蜡烛的芯子歪了，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周天正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在座的几位说：
“此子若不死，我龙国，将有一位真正的强者。”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嘴。
目光重新望向门外。
月光照进议事厅，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的影子被烛火和月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的位置。
议事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