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群回到洞府,气氛却不轻松。
虽然赢了,虽然斩杀了那只金丹巨兽,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脚步声很沉,爪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闷响,不像平时那样轻快。
年轻猴子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来,肩膀耷拉着,尾巴拖在地上,沾了血和泥,也不甩一甩。
它们走到角落里,蹲下来,有的靠着墙,有的趴在地上,
有的把木棒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的响声。
脑袋耷拉着,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尾巴卷在腿边,一动不动,平时最爱晃尾巴的那只小年轻,
现在尾巴像根死绳子一样垂着。
有的在舔伤口。
一只猴子抬起胳膊舔手肘上的伤口,
舌头刚碰到皮肉就缩了一下,龇了龇牙,
又低下头继续舔。
有的在发呆,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的地面,眼珠子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的抱着木棒靠在墙上,木棒横在怀里,两只手箍得紧紧的,眼神空洞,像是魂儿丢在了战场上。
刚才那股拼死一战的豪气,
在战斗结束后如同潮水般退去。
退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剩下的只有疲惫和恐惧。
疲惫压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恐惧堵在胸口里,闷得喘不过气。
小猴子们缩在妈妈怀里,一声不吭。
平时这个点,它们应该在洞里追来追去,
吱吱乱叫,闹得猴妈妈们烦不胜烦。
但现在,它们全都安静了。
有的把脸埋在妈妈的毛里,只露出半只眼睛;
有的趴在妈妈腿上,两只手抓着妈妈的胳膊,不肯松开。
它们太小了,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大人们的沉默让它们也不敢闹。
猴妈妈们搂着它们,一言不发,手指在孩子身上轻轻拍着,像是在哄睡,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几只老猴子坐在石头上,
沉默地抽着旱烟。
烟杆是竹子做的,被熏得发黑发亮。
它们一口一口地抽,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
映着它们满是褶皱的脸。
烟雾缭绕中,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它们活了大半辈子,见过野兽,见过洪水,见过饥荒,但没见过这种阵仗。
一只老猴子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
看了一眼洞外的方向——
那只金丹妖兽的尸体还躺在那里——又默默把烟杆塞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
李凯靠在石壁上,左臂缠着绷带,那是被妖狼咬的。
绷带缠得不太规整,有一圈松了,耷拉下来一截。
白色的布上渗着血,一片一片的,有的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有的还是湿的,颜色鲜红。
他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咬着牙没有吭声。
他靠着石壁,脑袋微微后仰,闭着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晓蹲在旁边,帮他包扎。
她把那圈松了的绷带拆开,重新绕,手指在动,但手在微微发抖。
抖得不厉害,但能看出来,指尖一颤一颤的,绷带绕了两圈都没对齐。
她自己的后背也被抓了一道口子,
衣服都被血浸透了,
一大片深色的湿痕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贴在身上。
但她没顾上处理,蹲在那里,低着头,一门心思地缠绷带。
嘴唇抿着,眉头皱着,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脸上。
林琳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
小脸埋在膝盖里。
她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胳膊圈着腿,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扣得很紧。
肩膀微微耸着,呼吸很轻,
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她刚才杀了二十几只妖兽,
但她一点都不高兴。
明天,还有更多、更强的妖兽。
她怕。
马元帅站在高台上,
看着士气低落的猴群,沉默不语。
它的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又收紧。
它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生死。
见过老猴子死在山洞里,见过年轻猴子被野兽叼走,
见过整个猴群被洪水冲散。
它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有真正的胜利,才能点燃战意;
只有真正的领袖,才能凝聚人心。
它看向陈玄。
陈玄站在议事厅中央。
浑身是血,有妖兽的,有自己的。
分不清哪些是谁的,反正都是红的,湿的,有的还在往下滴。
战棍拄在地上,棍身的金色纹路暗淡了许多。
平时那些纹路亮得像流动的黄金,
现在只剩下微弱的光,一明一灭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裂开的地方渗着血丝。
显然灵力已经耗尽。
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脊背像一根柱子,从腰到脖子,一条直线,没有弯,没有斜。
血在流,甲在碎,灵力在枯竭,但腰没有弯。
他扫视了一圈议事厅。看着那些耷拉的脑袋,空洞的眼神,颤抖的肩膀。
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了一瞬。
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没有吼,没有喊,就是平常的说话声,
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都抬起头来。”
猴群抬起头,看向他。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
耷拉的脑袋一个一个地抬起来,空洞的眼睛一个一个地聚到他身上。
“今天,我们赢了。”
他顿了顿,声音逐渐提高。
不是突然拔高的那种,
是一点一点往上走的,像台阶一样,
每一个字都比前一个字重一分。
“金丹妖兽,筑基妖兽,几千只炼气妖兽。全世界都说我们完了,说水帘洞完了,说野猴窝就该被踏平。但我们赢了。我们杀光了它们,一个不留。”
他抬起手,指着洞外那具庞大的尸体。
手指很稳,没有抖。
尸体躺在洞外的空地上,黑沉沉的一大片,即使隔了这么远,
也能看到它隆起的脊背和摊开的四肢。
“那是金丹。筑基杀金丹,全世界几十亿人看着。他们现在叫我们什么?不是野猴窝,不是傻子,不是狗都不去。他们叫我们——英雄。”
猴群的眼睛开始发亮。
不是那种热烈的、熊熊燃烧的亮,是一种慢慢的、从眼底渗出来的光。
像黑暗里被人划了一根火柴,
火苗不大,但足够让人看清周围。
“但明天,还有第二试炼。妖兽更强,更多,更聪明。全世界又会说我们完了,说我们赢不了,说今天只是运气。”
他握紧战棍,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
掌心贴着棍身,
虎口卡在纹路的凹槽里。
棍身的金色纹路重新亮起,不是那种微弱的、要灭不灭的光,
是实的,
亮的,顺着纹路从棍尾一路烧到棍尖。
“那就让他们看看。今天我们能杀金丹,明天我们就能杀金丹后期,杀金丹巅峰。来一只杀一只,来一万只杀一万只。”
他抬起战棍,棍尖指向天空。
金色的光芒从棍尖射出去,在洞顶上投下一个光圈。
“水帘洞,不灭!”
猴群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只有呼吸声。
粗重的,轻浅的,急促的,缓慢的,交织在一起。
眼睛盯着那根指向天空的战棍,盯着棍尖上的金光。
然后,一只年轻猴子站起来。
它的腿还有点抖,站得不太稳,膝盖弯了一下又撑直了。
它举起木棒,木棒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顺着棒身往下淌。
它张开嘴,嗓子是哑的,像是被人掐着喉咙,
但声音还是从里面挤了出来,嘶嘶啦啦的,破了音:
“水帘洞不灭!”
又一只站起来。
它的动作更快,蹭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木棒举过头顶,
声音比第一只大,比第一只亮:
“不灭!”
再一只。
再一只。
再一只。
像石头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蹲着的站起来,趴着的爬起来,靠墙的直起身。
木棒举起来,爪子举起来,拳头举起来。
有的手里有武器,有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就举着一只空拳头。
“不灭!”
“不灭!”
“不灭!”
吼声震天动地。
整个议事厅都在震,石壁在震,地面在震,
洞顶的灰尘被震落下来,在空气里飘散,被吼声吹得四处乱飞。
恐惧被战意取代,退缩被决心取代。
那些耷拉的脑袋重新昂起来,
下巴抬得高高的,
空洞的眼睛重新燃起火光,
不是火柴的火光了,
是火把的,
是篝火的,烧得又亮又旺。
......
PS:今日汇报码字量:1.2万。
五星带书评好评多可加更加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