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渐渐散去。
陈浩南临走前还抱着一块鲲肉边角料,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回去炖汤能不能补肾”,结果被唐萱一脚踹上车。
白景庭想留下来观察徐琨饭后气血变化,被叶清漪一个眼神看过去,默默把仪器收了起来。
许无双倒是老实,抱着自己的餐盆,跟徐军李秀娥认真道别。
徐芸芸本来还想多薅两块鲲鳞碎片,被李秀娥揪着后衣领拎走。
糖糖困得眼皮直打架,还不忘冲徐琨挥手。
“爸爸,晚安。”
徐琨低头,声音放得很轻。
“晚安。”
荒野渐渐安静下来。
军方后勤也退到了远处,只留下几座低亮度的照明阵,还有外围负责警戒的巡逻队。
夜色落下。
江东城方向灯火点点。
徐琨盘腿坐在荒野上。
六十米高的身躯,在夜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叶清漪没有离开。
她坐在临时高台边缘,身上披着李秀娥留下的白色外衣,长发被夜风轻轻吹起。
她脸色还是有些白。
但眼神很静。
两个人一高一低,一个巨人,一个少女,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徐琨才低声开口:
“你不回去休息?”
叶清漪看着远处江东灯火。
“你不是也没睡?”
徐琨笑了笑。
“我现在这个样子,睡哪儿都像占地方。”
叶清漪转头看他。
“睡我心里怎么样。”
徐琨:“……”
叶清漪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浅。
但徐琨看见了。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顿饭再香,也不如这一笑让人心里发热。
夜风吹过。
叶清漪抬头看他。
徐琨太高了。
哪怕只是坐着,也要她仰头。
她微微皱眉。
“这样说话,很不方便。”
徐琨低头。
“我已经尽量把声音放轻了。”
“不是声音。”
叶清漪说。
她站起身,身上的白色外衣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我不喜欢一直仰头看你。”
徐琨一愣。
叶清漪继续道:
“也不喜欢你一直低头看我。”
徐琨沉默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很轻。
可他听懂了。
她不是在说身高。
是在说他们之间,越来越夸张的距离。
以前在江东一中,他们还能并肩走在校道上,像兄弟一样推搡玩闹。
那时候,两个人的差距是天赋,是成绩,是武考排名。
后来,他变大。
十米。
二十米。
六十米。
她仰头看他的时候越来越多。
他低头看她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哪怕心没远,身体上的距离却真实存在。
徐琨低声道:
“清漪……”
叶清漪忽然抬手,打断他。
“所以,我要平等对话。”
徐琨有些没反应过来。
“怎么平等?”
叶清漪站在高台上,夜风吹起她的长发。
她眼中忽然多了一点少见的俏皮。
然后,她抬起手,声音清冷里带着一点故意的轻快。
“巴啦啦能量。”
“变身!”
徐琨:“……”
他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叶清漪会从嘴里说出这种话。
叶清漪自己说完,耳根也有些红。
但她表情绷得很稳,仿佛刚才喊出那句话的人不是她。
下一瞬。
剑气纵横。
寒意升腾。
高台四周,白色霜花无声绽放。
一道凌厉如天上白虹的剑意,从叶清漪身后拔地而起。
白帝剑仙法相,缓缓凝聚。
与此同时,冰蓝色寒流在她脚下铺开,像一片无声扩散的寒湖。
寒湖之中,冰封王座浮现。
冰封女王法相,也在她身后逐渐成形。
双法相同时显现。
一者锋芒绝世。
一者寒意无双。
夜色下,叶清漪衣袂翻飞,像是要从人间走向神话。
徐琨看得眼神发亮。
“这是法相……”
话还没说完。
叶清漪脸色忽然一白。
她身后的白帝剑仙法相猛地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冰封女王法相刚刚凝聚出的冰冠,浮现一道细微裂纹。
咔嚓。
声音很轻。
可徐琨听见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
叶清漪也察觉到了。
她想压住体内翻涌的伤势。
可是之前与鲲帝一战,她本就伤得极重。
后来又硬撑着陪徐琨吃饭,陪他说话。
此刻操之过急,强行催动双法相,体内气血和精神力瞬间失衡。
剑气开始乱。
寒意反噬经脉。
叶清漪眼前一黑。
双法相还没完全站起,就轰然溃散。
“清漪!”
徐琨声音骤然变了。
那一声差点震动荒野。
可他硬生生把所有气流压了回去。
叶清漪身体从高台上向后倒去。
她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雪。
徐琨伸出手。
动作快到极致,却又轻到极致。
巨大的手掌横在高台旁边,稳稳接住了她。
他不敢用力。
甚至不敢用掌心完全托住。
只用最柔软的指腹和气血,轻轻托住她的身体。
叶清漪落在他掌心中,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唇上没有血色。
徐琨整个人都僵住了。
六十米巨人坐在夜色里,低头看着掌心中小小的人。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比面对鲲帝时还慌。
鲲帝再强,打就是了。
可叶清漪这样安静地倒在他手里,他连动都不敢乱动。
“清漪?”
徐琨声音低得发哑。
“清漪?”
叶清漪没有回应。
远处警戒的医官似乎察觉了异常,刚要赶来,徐琨抬起另一只手,压低声音:
“先别过来。”
“我能稳住。”
医官们停在远处,不敢贸然靠近。
叶清漪的呼吸很轻。
徐琨低头看着她。
夜色下,她平时冷淡的眉眼终于完全放松下来。
像是真的累极了。
徐琨心里忽然一阵发疼。
他低声道:
“逞什么强。”
“伤成这样,还想施展双法相。”
说完,他又沉默了。
其实他知道她为什么逞强。
她不想只是站在下面仰望他。
不想只是被他保护。
不想他们之间隔着六十米、一百米、甚至更遥远的距离。
她想站到他面前。
和他平视。
这才是叶清漪。
永远不肯只做被庇护的人。
徐琨小心翼翼把她托到自己胸口前。
他用气血挡住夜风。
又把李秀娥留下的那件白色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
叶清漪似乎感受到了一点暖意,眉头微微松开。
徐琨看着她,声音很轻。
“你不用急。”
“你想平等对话,我就低一点。”
“你想站高一点,我就等你伤好了。”
“你想追上我,我也等你。”
“反正我长得再大,也不会把你甩下。”
他顿了顿,像是怕她听不见,又更低地补了一句:
“我舍不得。”
掌心里,叶清漪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醒。
但似乎听见了。
徐琨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他就这样坐在荒野里。
六十米的巨人,低着头,守着掌心里昏睡的少女。
……